“咔哒。”
门锁落下的声音,清脆又沉重。
它将门外的喧嚣与虚伪,彻底隔绝。
屋内的光线瞬间沉降,陷入一片浓稠的昏暗。只有窗户的缝隙里,漏进几缕四合院昏黄灯光下驳杂的影子,在地面上无声地拉长、扭曲。
妹妹林青已经睡下了。
她蜷缩在小小的被窝里,呼吸均匀而绵长,似乎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林涛的动作放得极轻,落地没有一丝声响。他走到那张吱嘎作响的破旧木板床前,蹲下身,冰冷的目光扫过床底的阴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干燥气味。
他的手,探入了床板之下,指尖抚过粗糙的、带着毛刺的木头纹理。
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,模糊,却又带着一种刻骨的沉重。父亲林卫国牺牲前的最后几天,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,曾不止一次在这张床前徘徊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在这里藏了东西。
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。
林涛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,耐心地、一寸一寸地扫过床板的每一个角落。
终于,指尖的触感变了。
不再是木头的温吞,而是一种冰凉、坚硬的金属质感。
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,指甲抠进缝隙,用力向外一拨。
“哐当。”
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皮饼干盒,带着陈年的灰尘,滚落在他脚边。
盒子已经锈迹斑斑,红色的漆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,看不出原本的图案。
林涛将它拾起,拿到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煤油灯下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铁盒。灯火的微光跳跃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情绪翻滚,最终却沉淀为一片寒潭般的死寂。
他伸出手指,用指甲撬开已经咬合得很紧的盒盖。
“嘎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、如同呻吟般的摩擦声后,盒子被缓缓打开。
没有金条,没有银元,没有这个时代最让人疯狂的财宝。
盒子里,只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,和几张被仔细叠放得方方正正的单据。
如此朴素,甚至有些寒酸。
可林涛的呼吸,却在看到笔记本的那一刻,骤然停滞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本笔记。
封皮是硬纸壳的,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但依旧坚挺。
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一跳。
只看了几眼,林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,随即又以一种狂暴的姿态,轰然冲向大脑。
他的瞳孔在一刹那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!
心脏不再是跳动,而是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,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笔记!
这分明就是一本足以让整个红星轧钢厂,甚至这片区域都发生剧烈地震的“死亡名册”!
父亲林卫国那刚劲有力的笔迹,母亲那娟秀工整的字迹,交错出现在纸页上。它们不再是记录生活琐事,而是化作了一柄柄最锋利的刻刀,将一张张伪善的面具,一层层无情地剥开,露出底下最肮脏、最腐烂的血肉!
“1957年10月15日,夜。易中海利用八级钳工权限,以维修车间设备为名,加班至深夜。期间,私自截留制造特殊部件剩余的特种钢材废料,共计三十斤。于次日清晨,转卖给德胜门外废品站老刘,获利……”
林涛的目光死死钉在“易中海”三个字上。
那个刚刚还一脸道貌岸然、挥舞着五块钱大票、以全院名声为要挟、逼迫许富贵息事宁人的“一大爷”!
那个满口仁义道德,口口声声为了大家好的“道德模范”!
他的手,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他翻过一页。
“1957年12月,刘海忠作为后勤处采购组副组长,负责采购新一批劳保用品。联合供应商,以次充好,将帆布手套替换为线织手套,差价中饱私囊,吃回扣……”
“1958年1月,阎埠贵身为红星小学教师,利用职务之便,虚报本校贫困生名额,将自家亲戚孩子列入名单,冒领教育局下发的文具补助……”
“1958年3月,贾东旭夜间值班期间,伙同他人,偷盗三号车间备用铜质阀门两个,重约十五斤,销赃于黑市……”
一桩桩!
一件件!
时间,地点,人物,赃款赃物的具体流向,记录得清清楚楚,滴水不漏。
那几张折叠的单据,正是其中几项交易的收据存根,是铁一般的佐证!
林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