遥远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,朦胧地钻进耳内,隐约是整齐划一的呐喊,混着细碎的脚步声,忽远忽近。“这是在哪?”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,酸胀中带着几分刺痒,我抬手用力揉了揉,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,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。
纯白的屋顶平铺在视野里,嵌在天花板上的灯组暗着,没有一丝光亮。柔和的自然光从右侧斜斜投射而来,在屋顶铺就一层渐变的灰度,从亮白到浅灰,过渡得格外自然,驱散了周遭的沉闷。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皂角香,不像之前废墟里的尘土与硝烟,倒透着几分清新与安稳。
“醒啦~”一道满含稚气又藏着真切关爱的男声从床脚传来。“嗯~”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抬头,缓缓将头抬离柔软的枕头,朝声音来源瞄去。
“遭了!”我心头一紧,瞬间绷紧了神经。一双盛满深情的眸子正牢牢锁着我,眸子的主人面皮白皙,是周正的国字脸,寸头修剪得整齐利落,塌鼻梁配着圆鼻薄唇,模样算不上出众,可那眼神里的痴迷与珍视,直白得让人无处遁形。我一眼就断定,这必定是这具身体的仰慕者,至于具体是同学、追求者,还是其他关系,一时竟无从揣测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切目光,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能僵硬地仰回枕头,紧紧闭上眼睛,假装还没彻底清醒。心里翻江倒海,满是别扭与无奈:“这叫什么事啊!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又撞上这事儿。”
床尾传来男生诧异又带着明显失望的声音:“你先休息下,我去和吴老师说声你醒了。”话音落下,过了足足十秒,才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一步步向右延伸,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声、关门声,周遭彻底恢复了安静。我长长地舒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。
“姨。”我在心里轻唤,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下一秒,一股凝实如冰晶的青色能量团,从我的胸口缓缓漫出,在身前凝聚成熟悉的圆润面庞,眉眼此刻已清晰可辨,不再是之前模糊的轮廓,眼底还透着与当初相同的关爱,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这儿是哪啊?”我轻声问道。面前的眉眼微微泛起波澜,似乎听不懂我的问题,下一秒,一道温和的意念直接荡进我的心底:“这里是原子定向培训学校。”与此同时,我的视野里自动叠加出一个半透明的地图界面,清晰标注着当前定位。“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功能。”我悻悻地朝“姨”摆了摆手,它便如充气过度炸开的烟雾气球,化作点点青光,向下收敛,归于我的体内。
右侧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,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,带着几分试探。我转头看过去,刚才那个男生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窈窕高挑的女人身后,眼神里满是讨好。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制服,身姿挺拔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,一眼望去,竟是个难得的大美女。
“小龙醒啦。”女人开口,桃色的红唇轻启,声音干练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关爱,像春日里的微风,温和又舒服。我立刻模拟出刚睡醒的虚弱模样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后背还未碰到床头的栏杆,身下的枕头就被女人快步上前抓起,稳稳地竖在床头,贴心地垫好,动作流畅又自然。
“吴老师听到你醒了,就赶快来看你。”男生抢着上前表现,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。被称作吴老师的女人抬手轻抚了一下我的面颊,指尖温润细腻,带着淡淡的暖意,竟一点都不让我反感,反而驱散了些许陌生感。她在床沿坐稳,就开始俯身盯着我的眼睛,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严肃:“说了不让去跨年,非去!”一根纤细的葱指轻轻点在我的额头,带着几分嗔怪,“就不能让我省点心。”
不知是我的表演技能突然爆发,还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情绪本能,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簌簌流下,配合着鼻尖微微的抽动、嘴角压抑的委屈,一副受了惊吓又满心愧疚的模样瞬间成型。“过关了!”我在心里悄悄给自己鼓了鼓掌,暗自庆幸这具身体的“配合”。
“这孩子~”点在我额头的葱指轻轻抖了一下,随即温柔地刮去我脸上的泪痕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“好了好了,以后要听话哦。”我赶忙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,一边频频点头,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。
“吴老师,我以后会看好小龙的,你放心!”男生立刻上前一步,拍着胸脯保证,眼神里满是坚定。我偷眼瞄着他那副急于表现的样子,心里狠狠吐槽了一番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委屈又茫然的神情。
“要不是通讯断了,园区卫士去外面沟通情况,回程时捡到你,你呀......哎。”吴老师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后怕,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,带着心疼,“我也是被救到医院,出来就赶快往回赶,路上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昏过去了......”我一边抽泣,一边将经历极限压缩,半真半假地诉说着,先把自己的遭遇砸实,免得日后被人怀疑。
“我说呢......”吴老师恍然大悟,继续说道,“卫士回来汇报,说就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面朝下趴在路面上,翻过来一看,口鼻全是血,万幸还有气儿,就赶忙给你带回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“不过你放心,赵医生已经看过了,说你没什么大碍,估计是被爆炸的震荡波及了,养几天就好。”
我渐渐缓下情绪,止住了眼泪,右手轻轻抓住吴老师的柔荑,左手在自己的头顶用力揉着,故意露出痛苦又迷茫的神情:“我这里晕晕的,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。”吴老师赶忙用左手按住我在头顶肆虐的手,语气愈发温柔:“没事没事~应该是有点轻度脑震荡,过一阵就好了,别用力揉。”
见铺垫得差不多了,我也不再继续演戏,双手紧紧抓着吴老师光滑温润的右手,抬眼看向一旁的男生,眼神里满是纯粹的迷茫:“吴老师,他是谁啊?”
“我,付鹏啊!你不认识我了!?”男生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凝固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甚至带着几分崩溃。我配合地摇了摇头,又将目光转向吴老师,眼神里的迷茫更甚。吴老师身体微微下沉,尖尖的下巴轻轻朝我伸着,凤眼里溢出浓浓的担忧,轻声解释道:“他是付鹏啊,是你最要好的朋友,你们同仓出生,同期进校,以前可是无话不谈的。”我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,一副完全没有印象的样子。
吴老师立刻侧过脸,与付鹏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,随即对他说道:“你去找赵医生再问问情况,这失忆的症状,有点严重啊。”男生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“哦”,脚步匆匆地跑到门前,猛地拉开门,几乎是窜了出去,背影里满是焦急与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