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了下来，墨色的夜幕像一块沉重的幕布，将这条死寂的公路严严实实地罩住。路面空荡荡的，没有任何车辆的影子，只有我耳边的寒风声在卖力的扯着我的耳朵，先开始还不觉得怎么冷，直到我看见天边最后一丝余晖隐没，才觉得整张脸被冻的发麻，赶忙将双手用力的盖在脸上，反正腿也不需要自己驱使。
寒冷让我的念头无比的清晰：身上这件形制过于明显的连体衣不能再穿了。在这个混乱的世道，它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“死亡标记”，继续穿着无异于在额头上刻着“杀我”二字。至于怎么替换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打定主意后，心里又一阵翻腾，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按理说，即便遭遇巨灾、通讯阻断，正常的社会治理体系也不该崩塌得如此彻底，更不至于出现聚众见人就杀的疯癫景象，更何况他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。这世界颠的让我有点不认识了。
隐约间，公路尽头的天边，突然亮起一串星星点点的红蓝闪光，正顺着公路极速迎面驶来。警车！我心头一紧，本能地想要规避。在心里默念一声：“姨，可以了。”那股充盈在双腿、庞大而柔和的力量瞬间如潮水般退去，腿上萦绕的青光迅速黯淡，直至消失。没有了力量的加持，踏地的回馈感骤然变得沉重滞涩，双腿的肌肉根本无法支撑刚才那恐怖速度下的急停。我脚下一软，双腿扭曲拌蒜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双手还好在脸上捂着，疼痛爆发的很突然，我嚎叫着，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护道沟里。
尘土飞扬，呛得我不得不闭上嘴，屏住呼吸。凄厉的警笛声自远而近，尖锐地划破夜空，擦着我不远处疾驰而过，卷起的气流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我趴在沟里一动不动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我无法确定，这警车里的人，对我身上这件“原子学校”的制服会持有何种态度，是救助，还是清洗？在局势未明之前，谨慎是唯一的生存法则。
直到警笛声彻底远去，四周重新恢复了死寂，只剩下风刮过枯草的呜咽声，我才敢将头从道边的土堆里探出来。抖了抖满头满身的尘土，看着自己这副灰头土脸、狼狈不堪的模样，我不禁自嘲地笑了——此刻的我，真像极了一条无家可归的落魄野狗。
极目四望，视野里只有左侧不远处有几点微弱的亮光，像风中残烛，勉强勾勒出一个村落的轮廓。我坐在地上，揉了揉因为急停而剧烈痉挛的小腿肌肉，酸胀感伴着刺痛让我龇牙咧嘴。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蹲起，试着走了两步，虽然步伐还有些蹒跚，但走到那个村子应该不成问题。
真是应了那句“望山跑死马”，看着近，走起来却远得要命。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走了快半小时，才隐约看清了具体的屋舍。公路路基较高，一路走下来，能清晰地看到村子左半边几乎全毁了，这个村子显然并不幸运，没能逃过陨石的摧残。黑洞洞的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狰狞地挺立着，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。那几点零星的灯光，全是从村子右半边相对完好的屋内透出的。
我没有选择去有灯光的那半边——那里人多眼杂，我这身衣服太惹眼，谁知道村民们会是什么反应。我自信的迈步朝着被毁的左半边废墟走去。对于常人来说，这里或许阴森恐怖，但对现在的我而言，孤魂野鬼什么的，应该是它们更怕我才对。
刚踏入那片泛着焦糊与硝烟味的废墟，体内的“姨”就躁动起来，不断向我传递着想要出去“转转”的意念。我能清晰地“看”到，在意识视野里，几百簇青色的光缕正无声地在身周飘摇、游荡，那是死于灾难的亡魂。“够惨的。”我不禁在心里默哀了两秒。毕竟接下来要找件衣服穿，也不知道原主是谁，还是先客气点比较合适，至于超度啥的，还是算了吧。
废墟显然经历过高温烧灼，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焦痕，往深处走显然不明智。我沿着边缘，在几座还未完全坍塌的房屋间搜寻起来，希望能碰运气找到点能用的东西。
“谁？！”一声低沉的喝问突然从阴影里炸响。我吓了一跳，定睛看去，一个中年汉子正从一堆瓦砾后站起身，警惕地盯着我。我下意识地想让“姨”出手，随即又强行按住了那股冲动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、委婉：“额~大叔，我是这附近路过的，衣服破了，天冷！我想来找件能穿的。”
夜色太黑，看不清汉子的表情，只能感觉到他身上并没有那种疯狂的戾气，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麻木与警惕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耐着性子，又轻声问了一句：“大叔，您是这村里的吧？”
“嗯~”一声拖长的鼻音，算不上干脆，却卸下了几分防备，“这都烧得不成样子了，哪还有什么好衣服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打量我的身形，“看你这身段，跟我那闺女差不多。你等着，我去给你拿一套。”说完，也不等我回应，便拧身朝着村子右半边有光亮的地方走去。
“谢谢你了，大叔。”我对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，能听出来，他语气里的那份善意是真实的。
黑暗中，我只等了不到五分钟，那个汉子的身影就再次出现了，手里拎着一抹深蓝色的布料，从漆黑中走来。不过，他并没有靠近我，在离我还有五米左右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，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。“这身还算厚实，能挡风。你身上那件……就别脱了，直接罩上吧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缓缓后退，隐入阴影中，“现在这世道乱，大叔就不叫你去家里坐了，见谅。”
我站在风里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心头莫名一暖。等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我才迈步走上前，拎起地上的东西。手感厚实，是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，看款式像是学校发的那种校服。摸起来干爽柔软，应该是洗干净后收藏了很久的。运气真不错。我依着汉子的建议，没有脱里面的连体衣，直接将这套运动服套在了外面。运动衣还有个宽大的帽兜，我顺手拉起来，将大半个脸都遮了进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