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进墨色里,废墟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。我找了一处墙体还算稳固的墙角窝进去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面,双手将厚实的运动服拢了拢。布料的暖意隔绝了夜风和地面的寒气,虽不算舒适,却足够让我暂时安身。迷迷糊糊间,一丝微弱的饥饿感悄然浮上心头,我下意识内观,发现胃里那团温润的气团竟小了一圈——想来是昨晚贴地飞行耗损了不少能量,或是长时间未得到补充所致。意识渐渐涣散,我在废墟的寂静与偶尔掠过的亡魂青光中,慢慢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肩膀忽然传来轻轻的触碰感。“谁?”我心头一紧,猛地睁开眼睛。清晨的阳光刚好斜斜投在脸上,不算炽烈,却足够刺眼,我下意识又闭上眼,抬手将兜帽向上拉了拉,遮住大半光线。眯着眼适应了片刻,才看清俯身站在面前的,是昨晚给我衣服的那位大叔。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似乎正试探着戳我的左肩,见我醒了,慌忙往后退了一步,有些局促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侧。
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我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两个警官。他们满身尘土,制服皱巴巴的,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,显然是熬了许久,正目光沉沉地盯着我。我撑着墙作势要起身,可一整晚保持同一个姿势,全身肌肉僵硬酸痛,刚直起一半,刺痛感便顺着四肢蔓延开来,我重心一歪,又跌回了墙角。
“哗啦哗啦——”几声密集的踩踏声响起,两道身影踩着废墟瓦砾朝我快步冲来。下一秒,四只有力的手分别扶住了我的双臂,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回坐着的状态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带着几分谨慎。等我坐稳,那四只手便迅速撤开。“谢谢。”我轻声道谢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年龄稍大的警官看着我坐稳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递给身边的年轻警官,又摸出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点燃。橘红色的火苗在清晨的微光中跳动,他深吸一口烟,烟雾缓缓从鼻腔溢出,才慢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:“是原子学校里跑出来的吧?”
我心头微凛,不动声色地感知着两人的气场——没有明确的恶意,也无半分善意,只剩职业化的冷静,脸上更是毫无波澜。我一时拿不准该承认还是否认,沉默着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,遮住大半张脸,干脆一言不发,以沉默应对。
身边的年轻警官见状,语气柔和了些:“看来是吓到了,不急,让孩子歇会儿缓一缓,咱们也趁这会儿喘口气。”“行。”年长警官应了一声,目光越过我,落在远处残破的屋舍上,一边抽着烟,一边慵懒地扫视着四周,指尖的烟灰随风落在瓦砾堆里。
我缩在墙角,心里快速盘算着——既然已经被找到,躲是躲不过去的,不如趁机问问情况,弄清眼下的局势。打定主意,我悄悄将兜帽的缝隙拉大了一点,露出一双眼睛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警官,学校……怎么样了?”
年长警官没有低头看我,随口答道:“死了不少人,学校的学员、老师,还有冲击学校的暴民,都有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我却心头一沉,眼前不由自主闪过付鹏倒在血泊中的模样,情绪没有太大波动,只剩一丝淡淡的怅然。“为什么……要冲击学校?”我又问,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。
“呦吼~”年长警官挑了挑眉,随手将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身边的墙壁上,转过身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小妮子,胆子不小嘛,这时候还敢追问缘由。”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索性抬手将兜帽向后揭起,露出完整的脸,眼底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坚定。
警官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,又低头沉思片刻,转头与身边的年轻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年轻警官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才开口:“本来这些事不该随便透露,但你是当事人,告诉你一些,也能让你安心些。”说着,他又摸出一支烟,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大叔,便回身看了一眼。大叔很识趣地抬手摆了摆,语气温和:“这孩子找到了,我就先回家了,你们忙。”话音落,便转身踩着瓦砾匆匆离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年长警官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远去,才点燃香烟,俯身凑近我,刻意压低了音量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:“这话你可别出去乱说。”“嗯!”我用力点头,给了他肯定的回应。
他深吸一口烟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:“是有人在造谣。说天上的陨石,是原子学校的再生人违背天道引来的惩罚,还鼓动民众去冲击母巢和学校,宣称只要杀光了你们这些再生人,灾祸自然就会过去。”
我眉头微蹙,又追问了一句:“只是造谣?那些冲击学校的人,手里有枪,不像是普通民众。”年长警官回头看向我,眯了眯眼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又被疲惫覆盖:“我怎么知道。据目击者指认,带头造谣、鼓动民众的几个人,在学校后门莫名其妙死了,手里还端着自动步枪。现在到处都乱成一锅粥,我们快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,连轴转都忙不过来。”
我心虚地低下了头,心里暗自嘀咕:原来那两个莽汉就是带头的,死得不冤。片刻后,我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,抬头看向仍盯着我的警官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你们……是要把我带回学校吗?”
年长警官闻言,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警官,笑着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:“你看看,这孩子胆子是真不小,一点都不怵。”年轻警官也被逗笑了,扬了扬手里快抽完的烟头:“别逗孩子了,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回去呢。”
年长警官收了笑意,神色恢复严肃:“回不去了。母巢全毁,学校也被军管了,进不去也出不来。我送你去安置中心,看看能不能碰到你们学校逃出来幸存的人。”说着,他目光落在我运动服领口露出的连体衣衣领上,提醒道,“一会儿上车把这身连体衣脱了,我们帮你处理掉。现在外面仇视再生人的人不少,穿着这个太招仇恨,容易出事。”
说完,他将烟头弹向远处,冲年轻警官招了招手。两人转身踩着瓦砾慢慢走下废墟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墙角,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谣言、杀戮、军管,这个世界的混乱,远比我想象的更严重。而我这具“再生人”的躯体,注定无法置身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