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。杨警官一路闷头开车,方向盘握得死紧,腮帮子鼓着。我试图找了两个话题缓和一下尴尬,结果只换来他两声敷衍的“嗯嗯”,我识趣地闭了嘴。想来那一巴掌不仅打在脑门上,更是伤了他的自尊,这时候多说多错,不如安静如鸡。
我偏头看向窗外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不断闪退的断壁残垣。往日应该相当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骨架,冷清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凄凉。偶尔见到一两栋勉强完整的屋舍,窗户也都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,不知是否还有幸存者。大白天的,路上行人绝迹,偶尔瞥见的一队人马,也都是穿着军装,紧捂着口罩,行色匆匆,目光如炬地直视前方,显然身负重任。车辆极少,碰到的几辆全是军绿色的卡车和越野车,司机们个个面色严肃,紧绷着下颌线,车速快得像是在赶着去送什么。这一路观察下来,形势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。
“到了!”杨警官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在一片废墟前停下。他跳下车,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,一边快步走向一幢突兀矗立的大厦。我也跟着下车,仰头望去,这楼居然有十五层高。往日里,这种高度在城市里可能毫不起眼,但在这满目疮痍的背景下,它孤零零地立着,竟透出几分巍峨与悲壮。
“就是这个小姑娘。麻烦您多照顾了,我还有事,得赶快走了。”杨警官的声音从楼门口飘了出来,紧接着,一个比杨奶奶年轻不少的大娘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连体工作服,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,活像个行走的“调色盘”,但那一头斑驳的齐肩灰发却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翘着的双手上戴着沾满泥点的胶皮手套,笑着对我招了招手:“是小龙吧?”
杨警官根本没等我交谈,几个大步冲出来,对我草草招了招手,就一头钻进警车里,脚下油门一踩,车子一溜烟带起一阵尘土,几个拐弯就消失在了连绵的废墟后面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我回过头,对着还在招手的大娘点了点头,乖巧地说道:“您是李阿姨吧?杨奶奶让我来找您。”她紧走两步下了台阶,笑着说:“看你这孩子客气的,我和你杨奶奶可是老同事了,一辈人。”我迎上前,顺势拍了个马屁:“那您可真年轻,看着也就三十出头,我还是叫您阿姨吧。”
大娘被我逗得乐不可支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一楼大厅:“这孩子真会说话,嘴跟抹了蜜似的。赶快进去吧,刚好赶上午饭点,去二楼最大那间屋子,找徐阿姨,就说是新来的。我这还得去把下水道通开,就不陪你了。”说完,她用右前臂裸露出的皮肤蹭了蹭鼻子,转身就往回走,步履匆匆,透着一股干练劲儿。
我赶忙跟上两步,客气地问:“李阿姨,我能帮上忙么?我力气不小。”李阿姨脚步没停,回身笑着看我一眼,摆了摆手:“去吃饭吧,这儿人手够了,不差你一个小姑娘。”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大厅,迎面的两部电梯指示灯黑着,显然早就成了摆设。李阿姨给我指了指右边向上的楼梯,便加紧步伐走入了电梯旁的一扇小门,那背影看着格外有力量。
楼梯右手的玻璃幕墙上蒙满了厚厚的灰尘,还能看到蛛网般的碎裂痕迹,显然也经受了剧烈的冲击。我拾级而上,拐了两个弯,二楼大厅豁然开朗。这里的地面干净了许多,大理石的纹理依稀可见,透着几分往日的高级感。零零散散的男女出入着敞开的大门,小声的交谈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松愉悦——看来,能吃饱饭,确实能大幅缓解人们的危机感。
拐进餐厅,干净的蓝色餐桌椅整齐排列,视野开阔。只有几个人零散地坐着,低头安静地吃着饭。大厅右边的水槽边站着一排阿姨和姐姐,一边麻利地刷洗着成堆的餐盘,一边闲聊着家常,声音清脆。
估计是听到了动静,一个年长的阿姨用手肘抹了下额前的碎发,戴着红色胶皮手套的手冲我招了招,热情地喊道:“才来吃饭啊?快去那边打饭,菜还有呢,热乎着。”见我站着没动,阿姨干脆甩了甩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,快步向我走来,上下打量着我:“小姑娘挺面生啊,刚来的?”
我对吃饭本就没太大急迫性,只是不想显得太格格不入,便客气地回答:“阿姨好,我是刚从第五安置点转来的,李阿姨让我来找徐阿姨。”“哎哟,巧了!”阿姨眼睛一亮,笑着拍了下手,“我就是你要找的徐阿姨。午饭没吃吧?快,先吃饭,天大地大吃饭最大。哈哈哈哈~”
徐阿姨不由分说,扭身走到餐盆边,拎起一个餐盘,盛了满满一勺菜,抬头看向我,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的热情。我就是再迟钝,也没法在这种热情面前磨磨蹭蹭,几步赶过去,双手接过餐盘,诚恳地道谢:“谢谢徐阿姨!”
饭菜温温的,带着一股家常的饭香。我本就打的不多,几口便吃光了,随即将餐盘端到水槽边,顺手拿起刷子准备清洗。“小姑娘家是哪的啊?”旁边一个手里没停的阿姨好奇地看了我一眼,随口问道。“我家在洒金桥。”我一边刷盘子一边回答。“哦~那还真不远,老城区那边吧?”阿姨接着问。“嗯,家里人……走散了。”我刻意放低了声音,装出一副落寞的样子。
“哎,可怜的孩子。”阿姨一听,立刻动了恻隐之心,劈手从我手里夺过餐盘,心疼地说,“快放下,去旁边休息吧,阿姨帮你刷。”我被阿姨这突如其来的直爽搞得有点发懵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:“那……那谢谢阿姨了。”“客气啥,快去吧,看你这小脸瘦的。”阿姨一边麻利地刷着盘子,一边挥手赶我。
我看向旁边正笑着看我的徐阿姨,她也在洗着餐盘,动作娴熟。“去吧。”徐阿姨指了指楼上,又向外招了招手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,“去三楼楼梯口第一间屋子,找张干事登记下,领个铺位,好好歇个午觉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一暖。虽然身处末世,人心惶惶,但这些阿姨们身上的烟火气,却像这冬日里的暖阳,让人觉得格外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