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……”
那灰白色的虚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向后倒去,半躺在床铺上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空洞。
“那天……我和爸爸去中央广场跨年。人好多啊,我和爸爸挤在人群里,正聊着新年愿望,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开始颤抖,“天……天突然就烧起来了!像是有火雨落下来,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,我和爸爸都被挤倒了。”
“他……他把我死死护在身下。我只能听到周围无数的脚步声,像是打雷一样踩过来,还有爸爸痛苦的闷哼声……”
那虚影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,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像是在重演当时的情景:“爸爸的嘴巴和鼻子里,全是血,不停地往我身上滴……我怕极了……只能不停地拿手去捂,想把爸爸鼻子里的血抹掉……”
“可我做不到……越抹越多……全是血……”
“爸爸最后喘着粗气,用尽力气告诉我,让我等……等人群散了再出去,去找妈妈,不要管他……”
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:“我怕极了!我不知道该怎么办!周围一直在爆炸,气浪把我和爸爸掀到了广场边的喷水池里。水好冷……我用力想把爸爸拽出来,可他太重了,沉到了水底,就在那看着我……睁着眼看着我……”
“我不敢走……我怕爸爸一个人孤单,怕没人管他……”
声音消失了,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我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直到……直到解放军叔叔跑过来,跳进水池把我抱了出来。我指着水底,求叔叔救救爸爸,可叔叔只是摇了摇头,抱着我就跑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爸爸回不来了……我没有爸爸了……”
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,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似乎都在微微涣散。
“然后我就来了这里。我开始不停地咳嗽,咳得肺都要出来了。一个好心的阿姨说,我可能是得了肺炎……可她说,这里没药……什么药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的咳嗽声越来越大,后来……咳出了血。我也觉得我太吵了,吵到大家休息。虽然我很疼,可阿姨们还是轮换着陪我,我看到她们的眼泪一直在流……”
“晚上,我听到黑暗里有爸爸的声音,他说……来接我了。我想跟他去,可我出不去……我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。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就被放在了这张床上。没人陪我了。第二天,有两个叔叔用白布裹走了我的身体,可……”
她缓缓坐起身,那团模糊的脸转向我,黑缝里透着深深的迷茫:“我却留在了这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……可能……可能是还在等爸爸来接我吧。”
听完这个漫长而绝望的故事,我缓缓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。
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湿意——不知何时,我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沾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