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脸上都挂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只有互相审视、互相掂量、互相试探的暗流在空气中无声碰撞。
这位老者,当真是鹤发童颜,气度非凡。
看面相神态,至少六十开外,可一头银发梳得整齐服帖,面皮却异于常人的嫩白紧致,没有半分老态,更无一丝皱纹,光滑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身高接近一米八,身姿挺拔如松,没有丝毫垂老佝偻,一身暗金色精绸休闲套装,面料垂顺华贵,衬得他既有久居上位的威严,又有深藏不露的精明狠辣。
双目更是精光湛然,锐利如鹰,只一眼,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,连魂魄里的秘密都要扒出来瞧一瞧。
我们两人,几乎在同一刻笑出声。
笑得热烈,笑得熟稔,笑得像多年未见的故交知己,笑得毫无破绽。
同时伸出手,不轻不重,拍了拍对方的左臂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显亲近,又守着距离,一切尽在不言中,一切凶险都藏在笑意之下。
“刚好到饭点了。”老者率先开口,语气自然随和,仿佛刚才那一番刀光剑影的试探从未发生,抬手随意一引,胳膊顺势轻轻揽住我的肩膀,带着我转身向外走,语气熟稔得像多年老友,“随便吃点,一起一起。”
他说话的同时,眼角余光极轻、极隐蔽地,往我脚下悄悄瞄了一眼——
他在确认,我是不是真的能踏空,是不是真的有神通,刚才那一幕,到底是幻术,还是真本事。
被彻底晾在一旁的谢顶男,满脸憋屈与局促,像个被遗忘的下人,连忙抻了抻手,点头哈腰,语气谄媚又急切:“唉!我去安排!我这就去安排!”
说完小跑着推开门冲出房间,转身便消失在视野外。
姜山揽着我,肩并肩走在玻璃回廊上,与我挨得极近,气息可闻,温热的呼吸平静,稳稳的把握感。他目视前方,并没有看我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,语气平淡无波,却像一把冰刀,轻轻划破我所有伪装,直抵最核心的真相:
“小友啊。”
我心神一紧,心脏猛地一坠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连眉尖都没有半分颤动,依旧维持着高人的散漫与孤傲。
“我知道,你不是张子昌。”
他语气平静,没有质问,没有威胁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与玩味:“他那点微末修为,给你提鞋都不配。不过,我不打算深究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清晰的招揽与笃定,像抛出一根拴住猎物的金丝绳:
“陆地神仙嘛,总是超脱世俗规矩一些的。”
我没有点头,没有否认,没有给出任何表示,连眼神都没有晃一下。
鬼知道这是不是连环试探,一句话说错,一个表情漏怯,便是前功尽弃。
他越是看破不戳破,我越不能接话,越要稳如泰山。
姜山揽在我肩上的手,轻轻拍了两下,便自然松开,垂回身侧,动作流畅自然,不留半分强迫痕迹。
“我叫姜山,是这整片地下世界的管理者。”他语气淡然,却透着执掌生杀予夺的威势,轻描淡写,却重如泰山,“我这里,金银、物资、权力、安全,什么都不缺。”
他侧眸,淡淡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邃,意味深长:
“唯独缺一个,像你这样的高人。”
我心念电转,瞬息之间定计。
不答应,不拒绝,不暴露,不妥协。
他既然看破不戳破,必然有所图,暂时不会动我,更不会拆穿我。既然如此,便跟着走,见招拆招,先摸清这地底王国的底细,再做打算。
心念一动,我缓缓散去脚下浮空的炁。
双脚无声落地,轻得像一片羽毛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自然、从容,仿佛落不落地,全凭我心情。
姜山眼角余光瞥见,眼底精光又深了一分,那点试探与怀疑,又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真正的忌惮与看重。
他不再多言,左手背在身后,轻轻搭在腰后,右手随着步伐有韵律地摆动,身姿从容,气度沉稳,一声不吭地提前半个身位引路。
近距离挨着他走,我才真正感受到,这个老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当权者。
他身上没有兵匪的戾气,没有商人的铜臭,没有政客的虚伪,而是一种长期执掌大权、见过血、定过策、压得住阵脚的深不可测。每一步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细微动作,都透着章法与威势,沉稳得像一座沉寂的火山,看似温和,一旦爆发,便是金刚怒目。
跟着他向前走了十几步,右转进入一条狭窄隐蔽的楼梯间。
台阶竟是整块通透的高强度玻璃制成,光可鉴人,踩上去坚硬却并不滑,透着冷硬的科技感,转了两道弯,才从二层回廊下到一楼核心区域。
姜山边走,边抬起右手指了指不远处、泳池边早已摆好的精致餐桌与藤椅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,温和又强势:
“家常便饭,随便吃一点,没啥好东西,怠慢了。”
一直沉默装高人,也实在太过刻意,容易引人怀疑,反而显得心虚。我淡淡开口,语气依旧是张子昌式的孤傲淡漠,顺着高人设定往下说,既不拆台,也不配合:
“我早已辟谷,世俗五谷,用不上了。”
姜山前行的步伐分毫未停,只是微微颔首,像是早有预料,语气温和却坚定,没有半分退让:
“高人嘛,理应如此。不过随便吃几口,点缀一下,不碍事的。”
说话间,他已经带着我,走向了这座藏在地底深处、却阳光明媚、花木葱茏,美似天堂最核心处的露天餐桌。
每一步走近,我心里的警惕便多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