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啦~”
姜老侧过身,抬手轻指另一架空置的沙滩椅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。
晶晶立刻轻轻松开我的手,腰身微弯,恭敬地躬身一鞠,没有多留半分,转身便快步离去。正红色旗袍裙摆轻扫过青绿草坪,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艳色,方才换装时的亲昵温情、软语温存,仿佛一场一碰就碎的梦幻,眨眼间消散无踪。
泳池边只剩下我与姜老两人,静谧骤然涌来,裹着微风与水汽,无端生出几分疏离与凝重。
我定了定神,狠狠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,小步慢挪到沙滩椅旁,稳稳坐下。椅面干爽微凉,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草木气息,与我身上这身崭新道袍的挺括质感相得益彰,可我却半点轻松都感受不到,只觉得气氛沉甸甸的,压得人呼吸微滞。
姜老似乎对我的沉稳内敛颇为满意,轻轻点了点头,重新仰靠回椅上,双眼缓缓闭起,脸上皱纹都舒展开,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担。他嘴里的话语轻缓,如同自言自语,在风里慢慢流淌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:
“这里是凤巢,你已经知道了。我接下来要讲的,在这凤巢里,除了寥寥数人,再无他人知晓。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“嗯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衣角,布料细腻顺滑,我却攥得微微发紧,大气都不敢出。周遭的花香似乎在这一刻淡了几分,连风吹过泳池的声响都轻了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,沉缓、低哑,敲在人心上。
“唉~”
一声绵长又苍老的叹息缓缓落下,裹着无尽的怅惘与疲惫,飘在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“这里为何存在,我已经很久没有讲给外人听过了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凛,后背微微绷紧。
瞬间明白——从这一刻起,我已彻底踏入一个从前连触及资格都没有的深层世界,那些被岩层掩埋、被权力尘封的秘密,那些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,即将在我面前,缓缓揭开面纱。
“凤,是我的女儿。”
姜老的语气陡然一变,染上难以掩饰的骄傲,哪怕双眼紧闭,眼底也仿佛迸发出璀璨的光,藏不住那份为人父的自豪与宠溺:“她天资卓绝,远超常人,却也因此自负得很。当年,科学界早已普遍废弃三进制思路,把它当成一条死胡同,她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,硬靠着家族倾尽全力的支持,在这条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死路上,生生闯出了一条通天大道!”
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,“还意外打通了通用人工智能的大门”。又忍不住暗暗腹诽:可就凭这份家底与待遇,还说自己是在地下苟延残喘?这安稳富足,比地表上挣扎求生的绝大多数人好上百倍千倍。
可嘴上依旧保持沉默,安安静静端坐,乖乖做一个倾听者。有些时刻,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。
“她完成热核聚变的AGI辅助设计后,向上边只提了一个要求。”姜老的手指微微抬起,直直指向头顶的仿日光穹顶,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岩层,抵达遥远的地面之上,“她要向全世界,公开开源三进制基础的AGI源代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漫开浓浓的疼惜与无奈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人心:“这孩子,生性太过天真,对人心险恶、国际博弈、利益厮杀毫无敏感度,只是一门心思地想靠着这项技术,造福全人类,觉得好东西就该让全世界一起用。”
“可那时,龙国刚靠着这项技术站稳大国脚跟,作为核心支柱产业,工业产能才刚刚迎来爆发式增长,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才慢慢提上来。西边那些国家,明里暗里都在疯狂渗透,甚至把航母战斗群直接压在了我们的海疆线上,虎视眈眈,磨刀霍霍。这种时候,怎么可能同意开源?”
“可她不懂啊……唉……”
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裹挟着一位父亲最深的无力与痛心,飘在风里,听得我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,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怅惘,堵在胸口,散不去。
“然后……我们就被‘礼貌’地安排在了这里。”
姜老的声音恢复了平铺直叙的平静,不带半分波澜,没有怨,没有恨,甚至连情绪都淡得近乎虚无。可越是这般死寂般的平静,我越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,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没有强迫,却也绝不容违逆。这里的一切供给,都按最高待遇提供,足质足量,从未中断过。甚至在天灾降临之前,每隔一段时间,还会有大人物专程来‘慰问’。”
“凤这孩子,自从来了这里,就整天钻在自己的科研中心里。饭按时吃,觉按时睡,表面上看一切如常,不哭不闹,配合得不能再配合。可作为父亲,我怎么会不知道,她心里有多苦……”
姜老的语气渐渐低落,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心疼,透过每一个字传递过来,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心上,让我也跟着揪紧,鼻尖微微发酸。
“不久之后,这孩子就病了,身体消瘦得很快,一天比一天弱。我请遍了全国最好的医生,中西医都试过,名家圣手来了一批又一批,她很配合检查,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,她身体毫无问题,各项指标全部正常,健康得不能再健康。”
我分明看到,一滴清泪从姜老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,顺着他保养得宜、却依旧刻满风霜的脸颊,重重砸在沙滩椅的扶手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冰凉、沉重。
“就在天灾发生的那天,她走了,永远地走了……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千钧重量,狠狠砸在我心上。
我心头的憋闷瞬间达到顶点,堵得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从前只觉得姜山是个深不可测、手握大权、城府极深的地下管理者,冷酷、威严、让人敬畏。可此刻,我却只看到一个失去挚爱女儿、满心遗憾与伤痛的可怜父亲,那份同情与恻隐,发自肺腑,毫无虚假。
“我并不想做什么,也没力气再争什么、怨什么了。”姜老缓缓睁开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泳池平静的水面,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平静,像一潭死水,“我只想在这凤巢里,安安静静颐养天年。我和上边说好,等我走了,就放这些孩子们出去——她们都是无辜的,被我牵连,被圈在这里半生。我会把家产全部分给她们,让她们能在地面上过上好日子,也算是我这个当家主的,对她们一辈子的亏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