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陷入死寂。
只有微风拂过泳池水面，泛起细碎的涟漪，还有远处绿植枝叶沙沙的轻响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，说节哀？太轻。说理解？太假。沉默良久，心头那股莫名的牵引感越来越强，竟鬼使神差地，轻轻问了一句：
“姜老，凤……长什么样子啊？”
话一出口，我自己都愣住了，不明白为何会脱口而出。
姜老也愣了愣，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，随即缓缓摇了摇头，眼底泛起一片温柔的柔光。他右手从衣襟缝隙里探进胸前，摸索了片刻，掏出一枚老式银质怀表。
表壳被常年摩挲得发亮，包浆温润，带着深深的岁月痕迹。他指尖用力，“咔嗒”一声按下表扣，表盖弹开，露出里面镶嵌的圆形小照，他小心翼翼解脱链子，伸手递向我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：“我每天都带着它，没事就拿出来看看，看一眼，心里就安稳一分。”
我赶忙探身，双手郑重、稳稳地接过怀表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，我心头猛地一揪，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！
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，眼神明亮干净，带着一股科研人独有的执拗灵气，清澈又倔强——赫然与我灵珠里封印的那道怨灵，有着七分相似！越看，越是重合，连眉宇间的神态都一模一样！
我立刻内视紫府，凝神看向那枚青蒙蒙的灵珠，确认珠内怨灵的轮廓、眉眼、气质，与照片上的女孩分毫不差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，咚咚巨响，几乎要撞破肋骨，冲到喉咙口。震惊、错愕、不可思议、宿命般的荒诞，瞬间淹没了我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死死稳住心神，小心翼翼抬眼，看向姜老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十足的郑重与忐忑：“姜老，我也给您看样东西。您千万别激动，一定稳住心神，千万千万，好不好？”
“哦～”姜老侧过身，眼里的空洞缓缓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与期待，“能让我这个年纪、什么都见过的人激动的东西，可不多见了。”
我依旧不放心，再三叮嘱，语气急得发颤：“您一定要稳住，千万别冲动。您年纪大了，要是有个好歹，我可担待不起，真的担待不起！”
“行啦行啦！”姜老摆了摆手，眼里的好奇更甚，催促道，“快拿出来看看，别磨磨蹭蹭吊我胃口。”
我不再多言，心神一凝，以意念卷起紫府中的灵珠。
那枚青蒙蒙的灵珠缓缓从我体内浮起，从掌心飘出，稳稳落在我平托向姜老的手掌上方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，珠内怨灵的模糊轮廓，在柔光下若隐若现，安静而温顺。
姜老或许是视力不济，眯着眼凑近看了半天，也没看清真切，索性又向我这边狠狠探了探身，鼻尖都快碰到冰凉的灵珠表面，眉头紧锁，一脸疑惑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直起身，双眼圆睁，瞳孔骤缩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撕心裂肺的激动与难以置信，对着不远处林荫嘶吼：
“姜江！眼镜！！快！眼镜！！”
他的右手直直伸在空中，急促地胡乱划着圈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方才的平静、淡然、绝望、死寂，早已被狂喜与急切撕碎，取而代之的是濒临失控的情绪爆发。
不远处的林荫道上，那个谢顶的姜江听到吼声，立刻快步冲了过来，手里稳稳捧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老花镜，三步并作两步，连呼吸都不敢重，飞快递到近前。
不等姜江走近，姜老已经一骨碌从沙滩椅上爬起身，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，踉跄着上前一步，一把抓过老花镜，胡乱戳在眼前，双手发抖，死死盯着那枚悬浮的灵珠。
两行滚烫热泪瞬间冲破眼眶，滚滚而下，顺着脸颊不停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滴在地上，砸得粉碎。
他声音哽咽、颤抖、破碎，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惜、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半生的思念，颤声哭喊：
“凤啊！我的儿……是爸的凤啊……爸还能见到你，爸还能再见到你……爸这辈子，也算值了！值了啊！”
灵珠之内，那道原本模糊沉寂的灰白色灵体，此刻也缓缓靠近灵珠内壁，紧紧贴在珠面上，眼勾勾地盯着凑近的姜老，眼神里满是萧瑟、委屈、思念，还有一丝久别重逢的依赖与柔软。轻轻晃动的灵体，无声地、一下下贴着珠壁，仿佛在隔着一层生死，回应着父亲的呼唤。
泳池边的风停了，阳光依旧温暖明亮，水面平静如镜。
可这份跨越生死、隔珠相望的父女俩，却让空气里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动容，悲怆又温柔，沉重又滚烫。
我站在一旁，稳稳端着手掌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眼眶也忍不住微微发热，鼻尖发酸，喉间堵得厉害。
原来昨夜扰得姑娘们夜不能寐的怨灵，不是凶煞，不是邪祟，只是一个被困在地下、思念父亲、不得安息、无处可去的孤独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