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左右扫视一圈，视野里，没有看到任何活物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智能机械运转的轰鸣声，沉闷而有力量，像是在诉说着重建的决心。炁缕瞬间透体而出，像细密的银丝，紧紧裹住我的身体，形成一层无形的炁盾，隔绝了空气中的寒意和尘土，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。意识轻轻一引，炁息骤然涌动，身体瞬间腾空而起，脚下的地面，快速向后退去，眼前的世界，仿佛被按下了快退键，转瞬即逝。
地上那些巨大的废墟、残破的楼宇框架，不过几秒钟的时间，就缩小成了孩童手中的积木玩具，渺小而不起眼。远处，那些一字排开的智能工程机械，还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，一点点清理着废墟，一点点抚平灾难的伤痕，朝着安置中心的方向扫来，给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，带去新生的希望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那片充满欢声笑语、满是希望的安置中心，看了一眼李阿姨所在的方向，不再留恋，按着导航指示的目标地点，义无反顾地直直飞了出去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抵达凤巢，找到真相，解开困局。
没有了任何顾虑，再加上心底的急切，我几乎将飞行速度拉到了上限。炁息疯狂涌动，在体表快速流转，身体在高空中加速穿梭，像一道无形的闪电，肆意试探之下，周身的空气被极速撕裂，竟拉出了一声尖锐的音爆，“咻——”的一声，响彻云霄，震得周围的云层，都微微晃动了几分。
我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收敛炁息，降低飞行速度，心脏狂跳不止，眼底满是慌乱。幸亏，音爆炸开时形成的环状云，被埋在很低的云层里，隐蔽而不显眼，没有被地面的人察觉，在面对压力时我终究还是年轻了。
还没等我将速度降到很低，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眼前地图，凤巢所在的那片巨坑，居然已经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脚下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破败轮廓，依旧是那片被灾难碾平的荒芜，却又似乎，变得不一样了，到底怎么不一样，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，让我心底的急切，又加重了几分，也让我心底的疑窦，愈发深重。
朝着电梯小屋的方向落下时，我竟鬼使神差地在空中划了一道急促的弧形，身形如离弦之箭般，高速直穿那个我曾经故意掉落的大洞——那是我通往凤巢的捷径，是我在这个混沌陌生的世界里，第一次前往凤巢的路径，是支撑我熬过所有迷茫与挣扎的精神锚点，哪怕前路未知，只要想到能回到这里，心底就会泛起一丝安稳。
身后的天光瞬间被洞口吞噬，刺骨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，瞬间将我彻底包裹，连一丝光亮都未曾留下。我下意识催动炁息，缓缓注入眼脉，原本漆黑混沌的视野瞬间清亮通透，两侧极速后退的岩壁、细密紧实的土层，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、每一粒棱角分明的碎石，都变得毫丝必现，熟悉得让我鼻尖微酸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，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云。
还是那条直通地底的巨洞，岩壁依旧陡峭，土层依旧紧实，我甚至看到了随手测试法术，搞出的满眼大洞。可不知为何，从踏入洞口的那一刻起，心底就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违和感，淡得像一缕轻烟，说不清、道不明，却又挥之不去，像一根细小的尖刺，轻轻扎着我的心尖，隐隐作痛，让我无法彻底安心。直到身形飞速下坠，快要抵达凤巢所在的深度时，那丝微弱的违和感，瞬间爆发、蔓延，化作巨大的疑惑与不安，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——
没有了，到处都没有了。
记忆中，岩壁上随处可见的淡蓝色荧光丝缕，那些像大地血管一样缠绕蔓延、散发着柔和暖光的亮线，第一次潜入凤巢前最鲜明的记忆，“姨”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触碰，此刻竟难觅踪迹，连一丝微弱的荧光都未曾残留。只剩下漆黑冰冷的岩壁，沉默而肃穆地矗立着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与寒意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与我记忆中那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竖洞，判若两洞。
不等我细想，一幅更颠覆记忆、更刺目的画面，直直扑入我的眼帘，狠狠冲击着我的神经，让我浑身一僵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半秒。记忆中，那块堵住坑洞小半部分、坚实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，像一块巨大的“铁饼”，稳稳当当、坚不可摧，承载着凤巢的隐秘与安稳；可此刻，它却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啃咬、重击过一般，破碎的边缘参差不齐，断裂的钢筋丝丝缕缕、松松垮垮地垂挂着，像垂死之人无力垂落的发丝，毫无生气，结构边缘随处可见被强行掰断的粗糙茬口，狰狞而狼狈，无声地诉说着被重击后，无力反抗、彻底破碎的结局，触目惊心。
“可……不对啊？！”我失声低喃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抖，心脏猛地一缩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我指尖发麻。
明明我上次偷偷进入这里时，凤巢已经完全修好，连最细微的缝隙都被填补得完好无损，气密性更是修复得无可挑剔，当时我还感叹过这种修复能力，我亲眼所见，绝不是这般残破不堪。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是谁又一次毁掉了它？还是说，我记忆中的一切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？
想到这里，心底的急切与疑惑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，越缠越紧，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恐慌，悄悄涌上心头。我猛地催动炁息，身形骤然加速，稳稳落在了当初我在结构与岩壁衔接处上端，亲手开出的那个圆口位置——那是我亲手留下的痕迹，是我与凤巢之间，最真切的羁绊。
这片区域，早已被厚厚的灰土与尘埃掩盖，灰蒙蒙一片，厚厚一层，看不清原本的模样，彻底没了那时的整洁。我心头一急，调动炁息，凝聚于拳，隔空狠狠捣出。“呼——”强劲的炁息化作凌厉的激流，呼啸而出，席卷而过，不到五平米的残块上表面，被激流带起的狂风扫得干干净净，尘埃四散，露出了底下熟悉的、我亲手留下的刻画印记。
“它还在！”我眼睛猛地一亮，心底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望，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那道圆圆的刻画印记，清晰可见、历历在目，规则整齐的纹路，都是我当初亲手留下的。我探手一抓，一缕纤细的炁缕延伸而出，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圆圆的钢筋混凝土盖子掏出拘到眼前，指尖轻轻抚过盖子的外沿——那光滑细腻、毫无瑕疵的切割面，我再熟悉不过，这世上，就算用大功率激光切割，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整洁、如此精细，没有一丝毛糙，没有一丝偏差，这毫无疑问，就是我亲手切下的那块盖子，是我真实经历过的痕迹。
可……眼前的一切，又与我的记忆相差得太远太远。残破不堪的混凝土结构、消失无踪的荧光亮线、冰冷死寂的岩壁，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告诉我，这里不是我记忆中的凤巢，不是那个曾给我安稳与依靠的地方。我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外露通道，脚步像灌了千斤铅一样沉重，挪不动分毫，犹豫了半天，终究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，指尖愈发冰凉，心底的恐慌，像冰冷的藤蔓，悄悄蔓延开来，缠绕住我的心脏，让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随着水泥盖子落下的声响，我回过神来。“该进去吗？”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，声音里满是痛苦的挣扎，“万一进去了，看到的是满地狼藉，看到的是我最不想见到的画面，人死了一堆，还包括晶晶和玲玲……我该怎么办？我能承受住吗？”
晶晶和玲玲的身影，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，她们天真烂漫的笑容、清脆悦耳的声音，仿佛就在耳边回响，她们曾是凤巢里最温暖的光，是我在这个世界里，为数不多的牵挂。我又抬头望向周围的石壁和土层，仔仔细细、反反复复地扫视了一圈，依旧没有丝毫荧光亮线的踪迹，连一丝微弱的光芒都没有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包裹着我，压迫着我。
“也许……和我想的不一样也不一定……吧。”我喃喃自语，试图说服自己，语气里满是不确定，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也许，只是我想多了，也许，凤巢的核心还在，也许，晶晶和玲玲都还安好，也许，只是外层受到了破坏……
咬了咬牙，心底的挣扎渐渐被急切与执念取代——无论真相是什么，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，我都必须去面对，我必须搞清楚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我的记忆，到底是真是假，那些我珍视的牵挂，到底还在不在。思索片刻，我不再犹豫，意识一引，周身炁缕紧紧裹住身体，形成一层薄薄的炁盾，既隔绝了冰冷的寒意，也给自己一丝微弱的慰藉，小心翼翼地落入了那条熟悉的通道——就是在这里，我曾经与张子昌和那个黑衣卫士激烈交手。
可现在，一边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墙面，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，熟悉和陌生强混在一起。
站在通道里，死寂瞬间将我彻底包裹，连我自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，都显得格外清晰，在空旷的通道中反复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，反衬得这里更加死寂。我皱紧眉头，心底满是茫然与无助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，不知该何去何从：我该如何搞清楚事实？如何验证我的记忆，到底是不是幻觉？我所经历的一切，到底是真实发生过，还是我自欺欺人的梦境？
“对了！那道如镜子般的不锈钢边条！”一道灵光骤然闪过，打破了心底的混沌，我猛地想起，当初我就是在那道不锈钢边条上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样貌，像小贼一样的身影，那道边条，光滑明亮，是我记忆中，凤巢里第一个最鲜活、最真切的印记。
我赶忙回身，心脏狂跳不止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带着最后的期待，往记忆中那道不锈钢边条所在的位置望去，目光急切而灼热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可……那里只有一片漆黑、一片虚无。
那正是当初被硬物冲击命中的尖端位置，此刻，那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光滑明亮的不锈钢边条，没有熟悉的倒影，没有我曾经的模样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像一张巨大而冰冷的嘴，无声地吞噬着所有的希望，吞噬着我最后的执念。我整个人都愣住了，僵在原地，像一尊雕塑，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，眼底的那丝侥幸、那丝期待，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彻底取代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我缓缓地回过身，僵硬地转过头，望向身后通往岩壁内部的漆黑通道——记忆中，那条通道的尽头，就是凤巢的中心花园，隔着三道密闭气闸，想要进去，必须有专属的通关磁卡，那磁卡，是凤巢的通行证，也是我与凤巢之间的羁绊。我下意识地伸手，在兜里慌乱地摸索着，指尖触碰到一张冰凉坚硬的卡片，正是那张通关磁卡，冰冷的触感，透过指尖，传到心底，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。
“不知道还有没有用。”我低声呢喃，声音里满是苦涩与不确定，眼底一片灰暗。连凤巢的模样都变了，连不锈钢边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这张小小的磁卡，又能有什么用呢？我真的不确定，不确定它还能打开那三道坚固的密闭气闸，不确定通道尽头，还有我记忆中的中心花园、还有那些我牵挂的人，不确定我记忆中的一切，还能留下什么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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