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三百里。
周焰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个谷。
谷不大,约莫四五十丈见方,形状像被巨人用拳头在地上硬砸出来的坑。
谷底平坦,寸草不生,土地是焦黑色的,像是被大火反复烧灼过无数次,踩上去硬得硌脚。
谷中央,立着碑。
碑高约两丈,宽五尺,厚一尺有余。
材质非石非玉,通体是一种黯淡的深灰色,表面光滑得反常,没有风化的痕迹,也没有苔藓附着,干净得像昨天才被人仔细擦过。
碑身正中从上到下刻着三个狰狞的大字——七杀碑。
字是阴刻,笔画深逾寸许,边缘锋利。
刻痕里沉淀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,不像朱砂,倒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,颜色深得发黑。
碑的周围,散落着七八具……东西。
说是尸体,不太准确。
它们大多穿着破烂的江湖短打,但露在外面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,紧贴在骨头上,没有腐烂,却干瘪得如同晾晒过度的腊肉。
最奇的是,所有尸体的姿势都很扭曲,面朝的方向却都一致——朝着谷口,也就是周焰现在站着的这个方向。
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,都在拼命想逃离那碑。
此刻,碑前有人。
两拨人。
一拨是周焰昨天在三岔口见过的青衣车队。
三匹马系在远处的谷口石头上,马车停在更外围。
那三名青衣劲装的护卫呈品字形站在前面,手按刀柄,眼神警惕。
他们身后三步,站着那位小姐。
她今天没坐在车里。
穿着一身素青色的箭袖劲装,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,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。
年纪约莫双十,眉眼生得极好,但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只有一片冷意,正看着对面的另一拨人。
对面人数更多,有十二三个。
装束杂乱,有穿兽皮的彪形大汉,有作书生打扮却满脸横肉的,还有两个穿着类似苗疆服饰、腰间挂满瓶罐罐的男女。
他们簇拥着一个首领——是个独眼老者,瞎掉的那只眼睛用块黑皮子蒙着,剩下的一只眼睛精光四射,手里拄着一根通体黝黑、顶端镶着颗惨白兽骨的拐杖。
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,躺着一具新鲜尸体。
看穿着,是独眼老者那边的人,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,血还没完全凝固。
气氛绷得很紧。
周焰看了几眼,没急着下去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麻老九那里得来的皮质地图。
图一入手,微微发烫。
不是错觉。
那薄薄的、触感怪异的皮子,此刻竟像一块暖玉,透着温热的体温感。
图上原本用黑红两色标注的七八个红点,此刻有两个正在缓缓移动——不,那两个红点在微微发光、收缩、膨胀,如同跳动的心脏。
其中一个红点,位置正好对应着下方山谷的中心,也就是七杀碑的方位。
另一个红点,则在更西北的方向,闪烁不定。
周焰挑了挑眉,把地图塞回怀里,扛着刀,慢悠悠地走下山梁。
他脚步不轻,踩在焦黑的硬土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谷底对峙的双方几乎同时扭头看了过来。
青衣护卫们眼神一凛,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
那位青衣小姐也转过脸,目光落在周焰身上,尤其在他肩头那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物事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独眼老者那边的人则更加躁动,好几个手下已经将兵刃半抽了出来,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哪来的野小子?滚远点!这里没你掺和的份儿!”一个满脸刀疤的彪形大汉朝着周焰吼道,唾沫星子乱飞。
周焰没理他,径直走到距离双方还有七八丈远的地方,停下,把刀杵在地上,看了看那独眼老者,又看了看青衣小姐。
“你们继续。”他说,“我看看碑。”
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,以至于双方都愣了一下。
独眼老者那只独眼眯了起来,上下打量周焰,忽然冷笑一声:“看碑?小子,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知道这碑底下埋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吗?”
周焰点头:“知道。这不都躺着么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周围那些灰白色的干尸。
老者脸色一沉。
青衣小姐却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语速平稳:“这位朋友,此碑凶险,非人力可近。我乃琅琊阁苏氏三女,苏挽云。此次携家传秘法前来,只为验证一事,并非为夺宝争利。阁下若只为观碑,还请暂退谷外,待事了之后,再观不迟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一直落在周焰脸上,似乎在判断他的反应。
琅琊阁苏氏?
周焰没听过。
但他注意到,那独眼老者在听到琅琊阁苏氏和家传秘法时,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混杂的神色。
“验证?”独眼老者嘎嘎怪笑,“苏三小姐,何必说得这么好听?你们琅琊阁世代研究这鬼碑,不就是为了碑文里藏的通天路吗?昨天你们一来,就想用那块定星玦靠近碑身,真当老子是瞎子?”
他拐杖一顿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老子独龙崔阎在这七杀谷守了三十年,靠吸这碑每月初一、十五散出的煞气练功,这碑就是老子的命根子!你想动碑?可以,把定星玦和你琅琊阁的破碑口诀交出来,老子放你们滚蛋!不然……”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胸口开洞的手下尸体,“这就是下场!”
苏挽云神色不变,只轻轻抬起右手。
她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子,此刻那镯子内圈似乎有极淡的流光转过。
“崔谷主,煞气蚀体,三十年来你五脏六腑早已衰败不堪,全靠强横内力吊着。你拦我,无非是想借定星玦之力,引碑中清正之气冲缓煞毒。我可以答应,事成之后,借你定星玦三日。但口诀乃家族秘传,绝无可能外泄。”
“三日?呸!”崔阎啐了一口,“当老子是三岁小孩?没了口诀,老子知道怎么用那玩意儿?少废话!不给,就都死在这儿!”
他话音未落,站在他左侧那个苗疆打扮、腰间挂满瓶罐的妇人,忽然阴恻恻一笑,手指一弹。
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碧绿荧光,悄无声息地射向苏挽云身边一名青衣护卫的面门!
那护卫反应极快,瞬间拔刀,刀光一闪,精准地劈向那点绿芒!
然而,就在他内力灌注刀身、即将触及绿芒的刹那——
“唔!”
护卫闷哼一声,脸色骤然涨红,手中刀势猛地一滞,仿佛凭空被抽走了大半力气,刀刃只勉强擦过绿芒边缘。
那碧绿荧光被刀风带偏,噗地一声,打在护卫的肩甲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烟立刻冒起,坚硬的皮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小洞,下面的皮肉瞬间变得乌黑!
“小心!这谷中诡异,内力运转滞涩,越用力反噬越强!”另一名护卫急声喝道,同时抢上前,挥刀护住同伴。
苗疆妇人咯咯娇笑,手指连弹,又是数点绿芒射出,目标却是另外两名护卫和苏挽云!
青衣护卫们投鼠忌器,既要抵挡暗器,又不敢全力运转内力,顿时左支右绌。
苏挽云脚步微动,身法轻盈地避开两点绿芒,但第三点已至胸前!
她手腕上的青玉镯子光华一闪,竟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,绿芒打在光晕上,发出滋滋声响,缓缓消散。
但光晕也剧烈晃动,显然支撑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