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盘酱牛肉切的极薄,横切面上还能看见半透明的筋络,在橘黄灯火下泛着油润的光。
张无忌吃的很香。
这孩子在山上喝了几个月的苦药汤子,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,如今一筷子下去,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像只藏食的松鼠。
宋青书端着茶盏,视线透过蒸腾的热气,落在那根快要燃尽的烛芯上。
烛泪顺着铜台流下,凝成一团不祥的形状。
“师兄,这肉真嫩,你也尝……”张无忌含糊不清的说着,想把盘子往这边推,却被宋青书抬手按住。
“你正长身体,多吃些。”宋青书的声音很轻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瓷杯沿,那里有道细微的裂纹,硌的手指微微发麻,“吃饱了就早些睡,二叔脚程快,明天一早我们在镇上被堵住,少不得一顿板子。”
张无忌缩了缩脖子,嘿嘿一笑,显然没把这威胁当回事。
在他眼里,这位大师兄虽然平日里稳重严肃,但只要肯带他偷溜下山,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。
看着少年嘴角沾染的酱汁,宋青书心头莫名一紧。
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这顿饭,是送行酒。
只不过,被送走的是张无忌短暂又不知愁的童年,而要斩断过去的,是那个只会循规蹈矩,任人摆布的宋青书。
他想护着这孩子,可惜现在的他,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留在武当,他是父亲博弈的筹码;离开这里,他或许能成为掀翻棋盘的那只手。
“困了?”
见张无忌揉着眼睛,上下眼皮开始打架,宋青书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倒灌进来,夹杂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,冲淡了屋内的暖意。
“嗯……师兄,那明天咱们去哪玩……”张无忌的声音越来越小,脑袋一点一点的磕在桌沿上,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。
宋青书没回答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,轻轻压在茶壶底下。
银子很沉,压在桌布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,那苍白的侧脸上有着少见的红润。
“好梦。”
宋青书低语,随后转身,抓起放在长凳上的包袱,大步推门而出。
门扉合拢,隔绝了屋内最后的温暖。
客栈后院的马厩里,黑暗浓的化不开。
只有一匹马不安的刨着蹄子,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阴影里,一个穿着青灰短打的汉子正靠在马槽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铁蒺藜。
见到宋青书,那人没什么意外,只是略微直起身子,露出一张普通的大众脸。
齐木,天鹰教安插在樊村的暗桩。
上一世,宋青书直到武当剧变时才知道此人身份。
这人武功平平,但相马驯马的本事却是一流,更重要的是,他对殷素素愚忠。
“宋少侠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。”齐木的声音沙哑低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