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琴声没有打断宋青书的节奏,反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,非常自然的切入了他的旋律。
宋青书猛的睁开眼,手里的琴弓没停,目光穿透夜色投向江心。
只见几十丈外的江面上,一艘挂着素色灯笼的楼船正破雾而行。
船头纱幔低垂,隐约能看见一道淡黄色的身影端坐在案前,双手抚琴。
那琴声不争不抢,却有很强的穿透力。
每当宋青书的二胡因为情绪激动而跑调或急促时,那古琴就会用浑厚的低音稳稳托住。
当二胡的调子变得低沉时,古琴又会用灵动的音符在旋律间跳跃点缀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琴声,此刻却在《沧海一声笑》的曲调里,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。
宋青书胸口的郁气被这琴声一激,一扫而空。
他不再是单纯发泄,而是主动追着那古琴的节奏,手里的琴弓拉得飞快,甚至有松香粉末在空中炸开。
两船没有靠近,始终隔着那层朦胧的江雾和几十丈的流水。
一曲终了。
宋青书猛的一收弓,最后一个尾音在江面上戛然而止。
那边的古琴也同时按弦止音,余韵悠长。
江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只有浪花拍打船舷的哗哗声。
“铮——”
对面拨了一下琴弦,一道清冷的女声裹着内力,穿过江风清晰的传到宋青书耳边:
“曲子意境开阔,有江潮之势,听了让人心情舒畅。只是公子这把胡琴音色太差,可惜了这好谱子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听不出喜怒,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,像是在客观的评价一件东西。
宋青书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。
他把那把破二胡挂回船舱,双手扶着船舷,对着楼船遥遥一拱手,大声笑道:
“琴是破琴,人是俗人,唯有这江湖风雨是真。多谢姑娘雅奏,这一曲,算是在下赚了!”
那楼船没有停留,借着风势继续向东滑去,只留下一盏风灯在雾气中摇曳成一个光晕。
“江湖路远,有缘自会再闻雅音。”
那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散在水汽之中。
齐木这才回过神来,他搓了搓僵硬的脸,刚才那种听得入神的感觉褪去,眼神又恢复了精明。
只是他再看宋青书时,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。
“公子爷,那船……来头恐怕不小。”齐木压低声音,指了指那楼船消失的方向,“那份内力传音的功夫,属下在教中也只见过几位法王能做到。”
“不管她是谁。”
宋青书转过身,靠着船舷,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。
刚才那一曲宣泄,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,像是把压在心底的石头都给扔掉了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,像是在回味刚才指尖触弦的感觉。
“齐木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,要是到了蝴蝶谷,胡青牛那老怪物不肯医人,我是不是该给他拉上一曲送终?”
齐木一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:“那他怕是得求着您别拉了。”
宋青书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江水东流的方向,眼神有些出神。
经过这一场宣泄,他忽然觉得,这一年的赌约,或许也没那么难熬。
既然规矩救不了人,那就用不讲规矩的法子。
“把船划快些。”
宋青书重新坐回船头,手掌按在膝头,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。
既然已经开了嗓,有些曲子,便停不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