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,是苏瑾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。
并非刀劈斧砍的剧痛,而是颅内灌铅般的沉钝。思维滞重得像在胶水中挣动,每一次试图清醒都牵扯着神经末梢泛起细密的刺痛。
他骤然睁眼,随即蜷缩起身子剧烈呛咳。冷空气刮过气管,带着灰尘与焦糊的气味。
视野逐渐清晰。
灰蒙蒙的天空低垂,几乎压上断壁残垣。这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处地方——不是雨夜潮湿的巷道,也不是那间墙皮剥落的出租屋。
他撑坐起来,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十指完好,掌纹清晰。虎口处因常年握持鼠标磨出的薄茧仍在。身上不见伤口,不见血污,仿佛被那道吞噬一切的金色光芒蒸发只是场噩梦。
可四周景象正冷酷地否定着这份侥幸。
倾颓的高架桥如巨兽尸骸横亘,钢筋自混凝土断面狰狞刺出。高楼被无形利刃拦腰削平,或向某一侧怪异地熔塌。空气里除了焦臭,还浮动着某种让皮肤微微刺麻的能量残响。
一阵风卷过废墟。
苏瑾猛地打了个寒颤,终于后知后觉——
他赤身裸体。
冰冷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舔舐皮肤,激起一片战栗。羞耻与恐慌拧成一股尖锐的寒意窜上脊背。他几乎是连滚爬进街边半毁的店铺。
橱窗尽碎,满地狼藉。模特肢体断裂,昂贵衣料蒙尘。是家男装店。
他胡乱拽下件黑色冲锋衣套上,又扯了条牛仔裤。靴子有些大,但顾不上许多。当拉链齿咬合的“咔哒”声响起时,那仿佛被整个世界窥视的窒息感才稍褪。
“冷静。”他背靠断墙喘息,指甲掐进掌心,“你得冷静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嗡——嗡——
高频振翅声刺破死寂。
苏瑾呼吸一滞,缓缓侧身从墙沿探出视线。
街道拐角,一只惨白甲壳的怪物悬浮低空。节肢状躯干近半人高,腹部嵌着粉紫光芒,随嗡鸣明灭。前端口器如淬寒长矛。
他喉咙发紧。
这轮廓、这配色、这非人的诡谲感……
“突进级……崩坏兽。”
几个字从齿缝挤出,冰凉地坠入空气。
几乎同时,怪物骤然转身。复眼收缩,精准锁定他的方向。
它感应到了——这具脆弱躯壳里,灵魂正散发出某种未受污染的、诱人的“气息”。
吱——!
尖啸炸响。白影撕裂空气直射而来。
苏瑾转身狂奔。
心脏撞着肋骨,靴底踩过碎砾。身后振翅声急速逼近,死亡的腥风已贴上后颈。
他扑向侧面废墟,碎石迸溅。原先立足处被口器凿穿,混凝土如豆腐般崩裂。
脸颊刺痛,温热血珠滑落。
还未爬起,阴影再度笼罩。这次避无可避——锋利肢爪划过左肩,衣料撕裂声与皮肉绽开声同时响起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他摔倒在地,剧痛让眼前发黑。
崩坏兽悬停面前,口器缓缓抬起,粘稠涎液滴落。复眼里映出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。
跑不动了。
意识开始飘散。
要死在这儿?刚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,像只蝼蚁般被碾碎?
“不……”
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在胸腔爆开,化作炽烫的岩浆。
就在口器刺下的刹那——
灵魂深处,某道锈死的锁,“咔”一声,断了。
世界骤然失速。
风声褪去,嗡鸣沉寂。万物褪成黑白剪影,唯独那团粉紫光晕缓慢挪移。怪物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绵延的帧——甲壳纹理、膜翼颤幅、口器刺落的弧线。
太慢了。
一股陌生的力量自脊椎底端炸开,冲刷每一条神经。恐惧蒸腾,疼痛钝化,肌肉纤维如钢缆绞紧。
他没有退。
在无限延长的瞬息里,腰腹拧转,脚跟碾地,全身力量奔涌汇聚。
拳出。
音爆炸响。
砰——!!!
拳头砸中甲壳侧缘。时间流速恢复。
白色躯壳炮弹般横飞出去,撞进废墟,激起烟尘。
嗡鸣戛然而止。
苏瑾缓缓收拳,站立不动。拳面皮开肉绽,鲜血顺指节滴落。
他不觉得疼。
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,一声,一声,敲打着耳膜。
烟尘散尽处,崩坏兽甲壳碎裂,粉紫光芒已然熄灭。
他垂下鲜血淋漓的手,看向自己颤抖的指尖。
第一次杀戮。
也是第一次,触摸到这个世界残酷而真实的轮廓。
几天后。
轰——
混凝土墙在蛮横的撞击下彻底崩碎。钢筋扭曲的尖啸声中,三道庞大的白色身影冲破烟尘。
是三只战车级崩坏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