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色光雨早已消散。
商场废墟重归死寂,仿佛那场命运的邂逅只是过度真实的幻觉。破碎穹顶下冷风穿堂,卷起细碎玻璃渣沙沙作响。远处崩坏兽低吼若隐若现,如城市尸骸深处传来的挽歌。
苏瑾仍伫立原地。
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水晶吊坠。隔着一层破旧战术服,温润触感依旧清晰——不像矿石冰冷,也不似金属坚硬,更像一颗被封存的心脏,以稳定节律轻轻搏动。
那频率缓慢而坚定。
与这个世界的狂乱、崩坏、失序形成近乎讽刺的对比。
“爱莉希雅……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快被风吞没。
名字在舌尖滚过时,并未带来温柔联想,反像一枚嵌入心脏的细小倒刺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被彻底看穿后的寒意,在胸腔交织翻涌。
那不是敌意,也非杀意。
是更令人不安的东西——期待。
所有他自以为隐秘的底牌、所有精心计算的风险与退路,在那双含笑的眼眸前都显得透明可笑。
她若想杀他,会有多难?
苏瑾很清楚答案。
恐怕无需战斗,甚至不需崩坏能直接压迫。只需一个稍显认真的眼神,他的意识就会先一步崩塌。
“……她没有为难我。”
他缓缓收紧五指,隔着衣物攥紧吊坠。
“甚至……给了我这个。”
那种眼神再次浮现——并非怜悯,而是更残酷的温柔,像注视一只正在风暴中挣扎、却尚未意识到风暴规模的幼兽。
期待。怜惜。以及某种未言明的赌注。
若不变得真正强大,迟早会被扫进伤亡统计的数字栏,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
“呼……”
苏瑾吐出一口浊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他不再停留,将吊坠贴身收好,转身离开。步伐不快,却异常稳定。
感伤与后怕都是奢侈品。
而他,早已被剥夺享受奢侈的资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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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地下安全屋。
厚重防火门在身后合拢,金属卡扣发出沉闷“咔哒”声,将外界的死亡与寒风隔绝。
昏黄应急灯闪烁,电流不稳,光影在狭小空间里拉伸扭曲,将苏瑾的影子投在墙上,细长怪异,如另一种正悄然生长的存在。
空气中弥漫消毒水、血腥与潮湿混合的味道。
他盘坐简陋床垫上,动作僵硬。战斗留下的暗伤在体内隐痛,每次呼吸都牵动未完全愈合的肌纤维。
苏瑾伸手,从那件被血浸透、几乎报废的战术服口袋里,掏出真正的“战利品”。
圣殿级崩坏结晶。
静静躺在他掌心,分量十足,冰凉,却在下一秒传来细微脉动。
结晶有婴儿拳头大小,通体呈近乎完美的幽紫色,无杂质。内部并非固态,像封存了一团被强行凝固的流体,缓慢有力地旋转,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泽。
仅注视它,苏瑾便感到轻微眩晕。
不是精神污染,是身体层面的本能反应——恐惧。
“圣殿级……”
喉咙发干。
如果说低阶崩坏兽结晶是劣质燃料,靠数量堆积推动进化,那么眼前这东西就是未经稀释的高能核心。
一次真正的质变。
也可能,是一次无法回头的自毁。
苏瑾很清楚自己的极限。
基因锁一阶,尚未稳定的肉体改造,加上连续战斗的暗伤——在此状态下吞噬圣殿级结晶,成功率不过两成。
换句话说,死亡率八成以上。
理智在疯狂报警。
最稳妥的选择是继续猎杀骑士级崩坏兽。用时间换安全,用数量换积累。哪怕效率低下,至少能活得更久。
可他同样清楚另一件事。
这种“安全”正在迅速贬值。
他已明显感到,普通骑士级结晶对他的提升趋近于零。身体对低浓度崩坏能产生耐受,那种曾撕裂重塑血肉的剧痛,如今只剩温吞麻木。
继续这样,也许几年后能勉强触及融合战士的门槛。
几年后?
苏瑾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自嘲。
这个世界,真的还有几年吗?
爱莉希雅轻松的笑容。士兵口中理所当然的“理之律者”。城市上空那看不见却不断逼近的毁灭倒计时。
“慢慢来?”
他低声自问。
“靠吃低级饲料……怎么可能进化成巨龙。”
若不赌,他会死。若赌,也可能死。
区别在于——前者被时代碾碎;后者是自己亲手把命押上赌桌。
“不想死……”
苏瑾缓缓闭眼,又睁开。
“不是那种苟延残喘的活着。”
而是有尊严,有力量,至少……有选择权地活着。
眼神彻底冷下。
在这个地狱里,稳妥不过是慢性自杀的另一种说法。
不敢赌命的人,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再不去冒险,也只是晚死几天。”
下一瞬,他没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。
仰头,将那枚散发毁灭气息的深紫色结晶,直接扔进口中!
咕咚。
喉结滚动。
像石子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秒。两秒。
第三秒——
苏瑾猛地瞪大双眼。
血丝如蛛网瞬间爬满眼球,视野边缘开始塌陷发黑。
“唔——!!!”
那不是惨叫,是一声被强行压回喉咙深处的闷哼。
身体骤然弓起,如被无形巨力折叠成煮熟的大虾。
痛。
不是被蚂蚁啃噬的绵密刺痛。
是岩浆。
一股滚烫到足以熔穿钢铁的能量,在结晶破碎瞬间直接灌入胃袋。胃壁几乎瞬间被烧穿,灼热崩坏能顺着血液蛮横冲向四肢百骸。
它们不改造。它们占领。
经脉在高温中断裂,血肉在能量洪流下碳化崩解。那股力量太庞大太不讲道理,像蛮族大军,不屑循序渐进。
咔嚓!
清脆骨裂声在狭小安全屋内回荡。
肋骨在肌肉疯狂痉挛下被生生绷断。
苏瑾张嘴,却只吐出一口带腥甜的热气。紫色纹路再次在皮肤下浮现,但这次不再是零散线条,而是密密麻麻、如活物蠕动的复杂图腾。
它们疯狂向上蔓延,爬过脖颈,侵蚀脸颊,逼近眼眶。
崩坏能的全面入侵。
身体正在失守。
正向死士,或某种更扭曲的存在滑落。
意识如被拖入深海。
就在最后一丝自我即将溺亡的瞬间——
嗡!
仿佛有什么在大脑最深处被强行撕开。
不是思考,不是命令。
是源自生物最底层的本能。
基因锁,在濒死恐怖刺激下自行开启。
世界骤然减速。
但这一次,没有冷静,没有计算。
只有一个刻进骨髓的指令——活下去。
基因锁接管了这具残破躯体的最高权限。
心脏跳动频率瞬间突破极限,血液被当成冷却液,以近乎爆裂的方式冲刷血管,将狂暴崩坏能强行裹挟分流。
细胞开始自我筛选。
弱小的,被直接放弃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