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赫尔墨斯没有来。第四天也没有。林枫坐在门前,靠着那扇冰冷的门,等了两天两夜。他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站起来又能去哪呢。岛就这么大,四面都是水,水下面就是那扇门。门后面是虚空。虚空里那些东西,在等着。
界石在手里,那些光点只剩一个了。他不知道是谁。也许是老郑,也许是铁河,也许是玄云子。也许谁都不是,只是一点不肯灭的光,一点不肯灭的念想,一点不肯灭的牵挂。他把那点光贴在胸口,用体温暖着。光很暗,像风里的蜡烛,像快要灭的灯。但他知道,它还在。只要还在,就没有结束。
那支箭贴在胸口,很凉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箭头上那只鹿的角分了很多叉,像树枝。那两颗绿松石眼睛在他手指下面,很滑,很凉。宁芙说,这是最后一箭。留给你,对付赫尔墨斯。他不知道怎么用。也许插进自己胸口,也许插进赫尔墨斯胸口。也许永远用不上。
他把箭拿起来,对着月光看。箭簇是青铜的,很旧,上面刻着一只鹿,鹿角很长,分了很多叉。鹿的眼睛是嵌进去的,两颗绿松石,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活的一样。他盯着那只鹿,盯了很久。鹿也在盯着他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黑雾在月光里变亮了,不是暗红色的,是银色的,像活物。它们在海面上飘,一缕一缕的,像头发,像蛇。林枫盯着那些黑雾,盯了很久。它们不散,不退,就那么飘着,像是在等他。
风大了。不是普通的风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风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很重,很浓。浪开始翻涌,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拍打,是乱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搅。一个浪打过来,砸在礁石上,溅起的水花飞到林枫脸上。很凉,很咸。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海面。
第五天,他来了。
海面上有一个黑点,很小,很远。但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那黑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浪到他脚下就停了,像怕他。赫尔墨斯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,脸很白,眼睛是灰色的,没有瞳孔。
他走在水面上,像走在平地上。长袍的下摆拖在海面上,却不沾一滴水。他的头发很短,贴在头皮上,像钢针。他的影子投在海面上,很长,很直,像一把刀。他在林枫面前停下。隔着十几步,看着他。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,但能看到自己。像镜子,像水面,像冰。林枫站起来。腿麻得厉害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扶着门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劲儿过去。门很凉,凉意从手心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胸口。他把手缩回来,搓了搓,又按回去。
“最后一天了。”赫尔墨斯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石头给我,我放过你。”
林枫摇头。“不给。”
赫尔墨斯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像风吹过海面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枫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东西。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像疲惫,像厌倦,像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累。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他抬起手。这次没有黑雾,没有黑光。只是一只手,朝林枫伸过来。那只手很白,很瘦,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它穿过海面,穿过礁石,穿过空气,朝林枫的脖子伸过来。很慢,很轻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林枫没有躲。他把界石举起来,白光从石头里涌出来,挡住那只手。手停了,停在半空。白光在抖,手也在抖。那个光点在闪,很快,很急,像要跳出界石。
“你挡不住我的。”赫尔墨斯说。“你的朋友快撑不住了。”
林枫知道。那个光点已经很暗了,像风里的蜡烛,像快要灭的灯。它每闪一下,就暗一点。每暗一点,他的心就疼一下。他把光点贴在胸口,用体温暖着。它又亮了一点,只是一点。但够了。
“老郑。”他喊。
光点亮了一下。很轻,像眨了一下眼。
“铁前辈。”
光点亮了一下。更亮了。
“玄云子前辈。”
光点亮了。很亮,像炸开了一样。乳白色的光从界石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水,像山洪暴发。那只手被推回去了,一点一点,很慢。赫尔墨斯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他看着那些光,眼睛很亮。灰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。像冰,像玻璃,像他装了很久的面具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。
林枫站起来。把箭簇从怀里掏出来,插进界石里。箭簇很尖,很利,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响,像刀切进肉里。绿光和乳白色的光混在一起,照在海面上,照在黑雾上,照在赫尔墨斯脸上。那光很亮,很烫,像太阳。赫尔墨斯抬起手挡住脸,往后退。他的脚步乱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很稳的走法,是跌跌撞撞的,像站不稳。
林枫朝他走过去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。海水在他脚下分开,像怕他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,但他没有停。赫尔墨斯往后退,退得很快。
“站住!”他喊。声音不再是平的,是尖的,像金属刮擦玻璃。
林枫没有停。他走到赫尔墨斯面前,把界石举起来。白光和绿光照在赫尔墨斯脸上,他的脸在变形。不是变丑,是变淡。像水彩,像墨,像雾气。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,那些血管是黑色的,像树根,像蛇。它们在蠕动,在挣扎,在往外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