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一闪,林枫站在云器宗的山门前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山门还是那座山门,石头垒的,上面刻着“云器宗”三个字。字迹更模糊了,笔画里的朱漆全剥了,只剩下浅浅的刻痕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门柱上的青苔更厚了,绿得发黑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木头已经开裂,用铁皮箍着,铁皮也锈了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。那是母亲做饭的味道。他认得。从小到大,闻了二十多年。
院子里有人说话。母亲的声音,从厨房那边传来,在问陈岩酱油放哪了。陈岩的声音,从院子那边传来,说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里。母亲说找到了。父亲的声音,从院子那边传来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说今天天气好,腿不疼了。
林枫听着那些声音,鼻子一酸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草。墙角堆着几捆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,有母亲的布衫,有父亲的旧军装,还有几件道袍,是陈岩他们的。衣服在风里飘,像旗。
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,头发白了,比以前更白了。她用木勺搅着锅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灶台上的案板摆着肉,五花三层,切好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葱姜蒜也切好了,放在小碗里。旁边还有一瓶酱油,一瓶料酒,一罐白糖。她做红烧肉。他最爱吃的。
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晒着太阳,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。毯子是军绿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的脸更瘦了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。头发全白了,不像以前还夹着几根黑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很粗,骨节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眼皮在动,一下一下。
林枫走进院子,脚步很轻。但父亲还是听到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林枫,愣住了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像冰下面的水,像云层后面的星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爸。”林枫喊了一声。
父亲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撑着石凳,想站起来。腿使不上力,撑了两下,没起来。林枫快步走过去,扶住他。
“坐着,别动。”
父亲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“回来了?”
林枫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父亲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手很糙,很凉。摸他的额头,摸他的脸颊,摸他的下巴。摸了很久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“瘦了好多。”
林枫握住他的手。“没瘦。结实了。”
父亲摇头。“瘦了。你妈天天念叨,说你瘦了。我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。“小枫?”她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油。看到林枫,她愣住了。锅铲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没捡,只是看着他。
“妈。”林枫说。
母亲的眼泪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擦不干净,越擦越多。她走过来,走到林枫面前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和父亲一样,摸他的额头,摸他的脸颊,摸他的下巴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“瘦了好多。”
林枫笑了。“没瘦。结实了。”
母亲摇头。“瘦了。你骗不了我。你从小就这样,在外面吃苦,回来就说没事。你八岁的时候摔断了胳膊,回来也说没事。我一看就知道,有事。”
她拉着他的手,走进厨房。“我给你做饭。红烧肉,你爱吃的。肉买好了,一直等你回来。等你回来再做,怕你吃不上热的。”
林枫跟着她走进厨房。厨房很小,灶台是石头垒的,锅是铁锅,很旧,但擦得很亮。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母亲把锅烧热,倒油,放糖,炒糖色。糖在油里化开,变成红褐色的泡沫。她把肉倒进去,翻炒。肉在锅里滋滋响,香味飘出来。
“妈,你在这边住得惯吗?”林枫问。
母亲点头。“惯。陈岩那孩子,天天来问缺什么。周鑫那孩子,嘴甜,阿姨长阿姨短的。还有老马,人老实,帮我们劈柴挑水。都挺好。你爸的腿也好多了,陈岩给找了药,每天敷。现在能下地走了,走不多,但比以前强。”
她把料酒倒进去,嗤的一声,冒了一股白烟。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然后转过身,看着林枫。
“你呢?你在外面,吃得好吗?睡得好吗?危险吗?”
林枫想了想。“吃得好。睡得好。不危险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骗我。”
林枫没说话。
母亲低下头,用手揉着围裙的边角。“你从小就这样。有什么事,都自己扛。不说。怕我们担心。但你越不说,我们越担心。你爸每天晚上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看天。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星星。我知道他不是看星星,是在等你回来。”
林枫喉咙发紧。“妈……”
母亲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“我们不图你有多大出息。只图你平平安安。你平安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林枫点头。“我平安。”
母亲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,揭开锅盖,肉已经炖烂了,用筷子一戳就透。她加了一点盐,收汁。然后把肉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红烧肉,一盘,码得整整齐齐,亮晶晶的,红褐色的。青菜,一盘,焯过水,浇了酱油。蛋花汤,一碗,蛋花很碎,汤很清。
她端着盘子,走出厨房。林枫跟在后面。父亲已经坐在桌边了,筷子摆好了,碗也摆好了。他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看到母亲端菜出来,他笑了。
“今天多吃点。”他说。“你妈做了一下午。”
林枫坐下来。母亲把菜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父亲夹了一块肉,放在林枫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林枫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甜咸适中,肥而不腻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母亲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林枫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母亲笑了。她夹了一块,放在自己碗里,也咬了一口。嚼着嚼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