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元宗的西麓外门,尽是青瓦木舍,依山而建,晨钟暮鼓的余韵绕着林峦,将山间的清灵之气揉进每一寸风里。阿辰被安置在最偏的一间厢房,屋中只有一床一几,素净得近乎清冷,倒合了他此刻空洞的心境。
领他来的弟子名唤墨川,是外门管事的亲传徒,性子温厚,见阿辰终日呆坐,不言不语,眼底无半分神采,便也不多扰,只每日按时送来清粥素面,放下一本泛黄的《引气入体篇》,轻声道:“辰墨师弟,这是宗门基础心法,你若无事,便试着看看,引山间灵气入体,于你肉身恢复有益。”
辰墨闻言,只是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,却无半分动弹的意思。爹娘血肉模糊的模样,飞鱼村满地的猩红,盗匪狞笑的嘴脸,像刻在神魂上的烙印,哪怕记忆混沌,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与茫然,却从未消散。他依旧每日枯坐,望着窗外出神,窗外的翠竹抽芽,流云漫卷,于他而言,不过是模糊的光影,连一丝情绪都勾不起。
墨川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也无计可施,只得将此事禀明了外门长老玄木。玄木长老年过花甲,须发半白,修为已至筑基后期,掌外门弟子的功法传授,听闻玄清师叔带回的少年竟是这般模样,便亲自来了厢房。
彼时辰墨正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外的石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那枚鱼形玉佩——那是娘亲塞给他的,血污浸过,玉色却愈发温润,只是他浑浑噩噩,竟忘了这玉佩的来历,只觉握在手里,心口能稍安。
玄木长老站在他身后,目光先落在那枚玉佩上,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,随即又落在阿辰的周身。少年身形单薄,浑身的血气虽弱,却隐隐有一股磅礴的气息蛰伏在经脉深处,似江海藏于溪涧,看似平静,实则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只是这股力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裹着,又因肉身受损,难以外泄,连带着少年的神魂,都被这股力量的余波震得混沌。
“少年人,可知你体内藏着何物?”玄木长老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灵力,落在辰墨耳中,竟让他混沌的脑海微微一震。
辰墨缓缓回头,看着玄木长老,眼神依旧空洞,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力量,是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。”玄木长老蹲下身,与他平视,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,“只是你肉身凡胎,承不住这股力量,神魂受创,记忆封藏,若再任由这股力量在体内蛰伏,不出半年,你的经脉便会被撑裂,神魂溃散,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。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在阿辰混沌的脑海中炸响。他虽忘了一切,却本能地想活下去——那是爹娘用性命换来的生机,刻在骨血里的执念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缩,攥紧了那枚鱼形玉佩,指尖泛白:“活……怎么活?”
玄木长老见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光,心中微松,指了指屋中的《引气入体篇》:“以灵气养肉身,以心法导神力。这本《引气入体篇》虽是基础,却能引天地灵气入体,温养你的经脉,修补你的肉身,待你肉身强韧,再辅以高阶心法,将体内那股磅礴之力慢慢疏导,融于己身,届时,不仅能活,还能掌控这股力量,寻回你失去的一切。”
“寻回……一切?”辰墨喃喃重复,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,投进他死寂的心湖,漾开微澜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寻回什么,却莫名觉得,这是他必须做的事。
那日之后,辰墨终于动了。他按照《引气入体篇》上的记载,坐在屋中的蒲团上,闭上眼,试着感受天地间的灵气。天元宗本就是灵山福地,山间的灵气比飞鱼村浓郁百倍,只是阿辰的神魂受创,五感迟钝,初时无论如何努力,都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,连一丝灵气的影子都摸不到。
他不气馁,也无情绪可言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心法上的动作,吐纳、凝神、意守丹田。白日里,墨川送来吃食,他便草草吃几口,随即继续修炼;夜里,月色透过窗棂洒在蒲团上,他依旧盘膝而坐,指尖的鱼形玉佩在月光下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,却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这般枯燥的修炼,持续了三月。
三月里,外门弟子的练功场上,总能看到阿辰的身影。他总是独自站在最偏的角落,与众人疏离,一招一式地练着宗门的基础拳法《裂山拳》,动作生涩,却异常执着。其他外门弟子见他沉默寡言,模样木讷,又无背景,便多有轻视,偶尔会有顽劣之徒上前挑衅,推搡他,笑他是“傻子修士”,辰墨却从不理会,只是站定了,继续练拳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唯有墨川,始终护着他,见有人挑衅,便上前呵斥,久而久之,也无人再敢轻易招惹他。
这一日,辰墨如往常一般,在练功场练拳,一拳打出,手臂划过空气,带起微弱的风。他意守丹田,按照《引气入体篇》的心法吐纳,忽然,丹田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似初春的溪流,缓缓淌过经脉。那暖意极淡,却异常清晰,阿辰心中一动,连忙凝神,循着那丝暖意,引导着天地间的灵气入体。
这一次,不再是混沌一片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山间的清灵之气,如同游鱼,顺着他的鼻息,涌入体内,沿着经脉,缓缓汇聚向丹田。那丝暖意越来越浓,丹田处像是揣了一颗小太阳,温暖着他受损的经脉,连带着心口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,都淡了几分。
灵气入体的瞬间,他脖颈间的鱼形玉佩,忽然闪过一道清亮的青光,顺着他的脖颈,融入经脉,与那些涌入的灵气相融。原本缓慢流淌的灵气,骤然加快了速度,在经脉中形成一道小小的灵气漩涡,疯狂地涌入丹田。
辰墨只觉丹田处一阵胀痛,却又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爽,他按照心法的记载,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,再回归丹田。周而复始,不知过了多久,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中的空洞淡了几分,竟有了一丝清明,周身的气息,也比从前强盛了不少——他竟一举突破了炼气一层,踏入了炼气二层!
不远处,墨川正看着他,眼中满是惊喜。他守着阿辰三月,看着他从浑浑噩噩到如今灵气入体,突破境界,心中怎会不替他高兴。他快步走上前,笑道:“阿辰师弟,你突破了!炼气二层,这才三月,比许多外门弟子都快!”
辰墨看着墨川,嘴唇动了动,许久,才吐出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这是他三月来,除了“怎么活”之外,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墨川闻言,更是欣喜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同是师兄弟,谢什么!走,我带你去领外门弟子的福利,炼气二层,便能领一枚聚气丹,助你更快修炼!”
辰墨没有拒绝,任由墨川拉着,走向外门的福利堂。他的脑海中,依旧混沌,却有了一丝微光,那丝微光,来自于丹田处的灵气,来自于脖颈间的鱼形玉佩,更来自于心底那股本能的、想要活下去,想要寻回一切的执念。
他不知道,这一次的灵气入体,突破境界,只是一个开始。那枚娘亲留下的鱼形玉佩,并非普通的饰物,而是飞鱼村老祖宗传下来的至宝,与他体内的天帝神力同源,更是开启飞鱼村秘密的钥匙。而他在天元宗的修炼之路,也并非一帆风顺,那些潜藏的危机,那些觊觎他体内神力的目光,早已在暗中,悄然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