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大捷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大周疆域。镇国战神凰九璃坐镇铁壁城,不仅击退蛮族大规模试探,更在月夜一战中,以雷霆手段摧毁蛮族邪异图腾,致使蛮族大军溃退千里,损兵折将,短期内难以再组织有效攻势。北疆防线,至此暂稳。
此等大功,自当封赏。但朝堂上下更为热议的,却是另一件略显玄奇之事——传闻战神那位新婚不久的夫君,青云宗弟子陆沉,在铁壁城之战中,竟有玄异表现。有模糊的说法在军中流传,称其“于城楼静观,似有所悟,一念动而敌势溃”,虽语焉不详,且被军令严禁详谈,但“战神夫君或身负异术”“于战局有微妙影响”的传言,依旧悄然蔓延至帝都。
捷报抵京的第五日,一道明黄圣旨抵达了暂居帝都驿馆的凰九璃与陆沉处。旨意嘉奖凰九璃及北疆将士,赐下诸多封赏。末了,笔锋一转:“闻听镇国战神之侣陆沉,随军北疆,沉稳有度。朕心甚慰。着即日进宫,于御书房觐见。”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朝堂上下,无数道目光暗中投来,都想看看这位因一纸赐婚突然进入权力视野中心,又在北疆留下缥缈传言的年轻人,究竟是何等人物,又会在圣前有何表现。
凰九璃接旨后,看向身旁依旧一袭青衫、神色平和的陆沉,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。入宫面圣,非同小可。天威难测,陆沉身上秘密不少,性子又看似散淡,她心中难免有些许隐忧。
“陛下只是听闻你在北疆,想见一见。问什么,便答什么。如实、平缓即可。不必紧张,亦不必刻意。”她低声叮嘱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。
陆沉微笑颔首:“夫人放心,我明白。”他确实不紧张。这数月经历,从觉醒系统到秘境悟经,从道身初成到北疆观战,心境早已打磨得圆融通透。见皇帝,或许可视为另一种“观”,观人世权势之巅的气象,亦是一种历练。
御前对答,道在自然
次日午后,陆沉在内侍引领下,穿过重重宫阙,来到御书房外。书房坐落于一片清幽园林之中,不显奢华,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仪与书卷气。
“宣,陆沉觐见——”
陆沉稳步而入。书房内光线明亮,陈设雅致,紫檀书案后,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。男子容貌端正,双目开阖间隐有神光,气度雍容沉静,正是大周天子,承景帝。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,见陆沉进来,抬眼望去,目光平和,却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“草民陆沉,叩见陛下。”陆沉依礼参拜,举止从容,不显局促。
“平身,看座。”承景帝放下书卷,声音温润。内侍搬来绣墩,陆沉谢恩后,端坐其上,背脊挺直,却无紧绷之感。
承景帝打量着他,片刻后,开口道:“北疆之事,朕已知悉。九璃用兵如神,将士用命,方有此胜。你在军中,听闻亦沉静自持,甚好。”他并未直接追问传言,而是先从凰九璃与战事切入。
“陛下谬赞。北疆大捷,全赖战神统御有方,将士浴血,草民不过随行观瞻,略尽心意而已。”陆沉回答得体,将功劳全数归于凰九璃与将士。
“观瞻?”承景帝指尖轻叩书案,目光微凝,“朕倒是好奇,你在那城楼之上,观出了些什么?那蛮族汹汹而来,邪术加持,气势正盛。寻常人观之,纵不胆寒,亦当心焦。朕闻你当时,倒是颇为……安然?”
问题来了,且直指核心。陆沉能感受到,书房内侍立的几位老内侍气息都微微凝滞,空气似乎沉了半分。
陆沉神色未变,略作沉吟,仿佛在回忆当时情景,而后坦然道:“回陛下,当时景象,确实骇人。蛮族如潮,血气冲天,更有邪法扰人心神。初时观之,亦觉震撼。”
“哦?那后来为何又能安然?”承景帝追问。
“后来,”陆沉目光澄澈,望向皇帝,语气平和如叙常事,“草民想起曾于宗门古籍中读到,天地万物,运行有道。潮汐涨落,四时更迭,乃至人心起伏、兵势盛衰,皆有其理,有其势。蛮族之势,如荒原暴风,骤起骤落,看似猛烈,却失之持久,亦失之灵动。其邪法所聚血气煞气,更是外强中干,如同无根之火,可燃一时,难燃一世。”
他顿了顿,见承景帝听得专注,便继续道:“而我看我大周将士,守土卫疆,其心赤诚,其志坚韧,如城下磐石,如山间青松。所依者,非仅刀兵之利,更是身后家园,心中道义。此乃内敛之根,绵长之势。以久持之根,迎骤起之风;以清正之气,对驳杂之煞。当时便想,胜负之机,或许不在那一时强弱,而在气势流转、心念消长之间。一念及此,便觉眼前纷扰厮杀,如同……一幅动态的画卷,可观其势,可察其理,心自然就静了。”
他没有提及《大梦剑经》,也没有说任何具体手段,只是将自己当时的真实感悟,以“观势察理”的角度阐述出来。这既是对皇帝询问的回答,也符合他一贯“悠然悟道”的心境。
承景帝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:“观势察理,心静自明……说得好。那你以为,那蛮族之势,是如何被破的?”
陆沉微笑:“陛下圣明,此乃战神明见万里,果断出击,一举毁其邪法根基,恰如抽薪止沸。将士同心,乘势反攻,方有溃敌千里之果。草民所谓心静,不过是于纷乱中,见其取胜之机已蕴藏其中罢了。”
他将破敌之功,依旧牢牢归于凰九璃的决断与将士的奋战,自己只占了一个“旁观者清”的位置。
承景帝靠回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动,久久不语。书房内寂静,唯有更漏滴滴。他看向陆沉的目光,已从最初的审视,变为深沉的探究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惊叹。
此子,绝非常人!这番“观势论”,看似平实,却直指事物本质,蕴含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洞察力与难以言喻的淡定从容。难怪能得凌天侯另眼相看,能让眼高于顶的九璃默许同行,甚至……能在北疆留下那等玄奇传闻。这绝非侥幸,而是其心性、见识使然。
“你于修行之道,如何看待?”承景帝忽然转换话题,问了一个更宽泛,却也更深邃的问题。
陆沉略一思索,缓声道:“草民愚见,修行之道,或许亦如陛下治国,如农人耕耘。需顺应天时,体察地理,播下心念的种子,勤加拂拭内心的杂草,然后……静待花开。强求速成,犹如揠苗助长;心浮气躁,好比乱耕瘠田。有时,慢即是快,静方能明。道,或许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体悟、观察、顺应自然之中,缓缓呈现。”
他将修行比作治国、耕耘,既贴合皇帝身份,又将“顺应自然”“静心体悟”的理念融入其中,毫不突兀。
承景帝听完,抚掌而叹:“好一个‘慢即是快,静方能明’!好一个‘道在体悟顺应之中’!”他看向陆沉的眼神,已满是赞赏,“难怪青云宗能出你这般弟子。心性沉静,见识不俗,于修行亦有独到体悟。九璃有你相伴,朕心甚安。”
“陛下过誉,草民愧不敢当。”陆沉谦逊垂首。
“不必过谦。”承景帝摆摆手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,“今日一谈,朕心甚悦。你且回去,安心修行。北疆暂稳,九璃仍需坐镇些时日。你在帝都,若有修行疑难,或需什么典籍参阅,可持此玉符,往皇家藏书苑一行。”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,内侍接过,恭敬递与陆沉。
这已是非常难得的恩典与认可。陆沉郑重接过,谢恩不迭。
又闲谈几句,承景帝便让陆沉退下了。望着那青衫身影从容消失在门外廊下,承景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目光深邃,对身旁一位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老内侍低声道:“此子,如古玉蒙尘,稍加拂拭,便光华自生。其心性修为,远超其年岁表象。朕当初那步棋,如今看来,倒是意外之喜。”
老内侍低眉顺目,轻声道:“陛下圣心独照。”
承景帝望向窗外悠悠白云,不再言语,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。
驿馆中,凰九璃见陆沉安然归来,手中还多了一枚皇家玉符,听完他简约的叙述,静默良久,方道:“陛下似乎,很欣赏你。”
陆沉把玩着那枚玉符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淡淡龙气与书卷气,微笑道:“陛下胸怀宽广,愿听草民妄言罢了。夫人,这皇家藏书苑,我倒真有几分兴趣去看看。”
或许,那里有关于混沌道体、不灭道身,或者更古老时代“梦道”的零星记载?这趟帝京之行,似乎也不虚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