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一些眼力高明的长老和厉煌本人,却同时皱起了眉头。因为这“陆沉”的气息,虽然与本体极其相似,却少了一份血肉生灵独有的鲜活与厚重,多了一丝虚幻与缥缈之感。更让人诧异的是,这“陆沉”现身之后,并未如临大敌般摆开架势,反而……
他竟然径直走到云台边缘一块较为平整的巨石旁,衣袖轻拂,扫去浮尘,然后,在万众瞩目之下,施施然地——侧身躺了下去!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手臂枕在脑后,一副准备悠然小憩的模样!
全场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台上那诡异的一幕。魔族天骄气势汹汹前来挑战,你陆沉就算不应战,也不必如此……如此羞辱人吧?躺下睡觉?这是何意?!
厉煌紫瞳中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,怒极反笑:“好!好得很!陆沉,你竟敢如此藐视本少主!今日便让你知道,狂妄的代价!”他以为陆沉是在故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,心中杀意骤升。
“厉少主稍安勿躁。”躺着的“陆沉”终于开口,声音透过某种奇异的共鸣传来,清朗平和,“此非我本体,乃是我一缕分神所化之念,辅以些许梦幻之术显形于此。我本体近日修行正至紧要关头,需静心体悟,不便亲身前来。然厉少主远道挑战,盛情难却,故以此分神之念,于这云台之上,领教少主高招。我虽只在此‘休息’,但心神所系,与此念无异。少主若能胜过我这一缕‘睡梦’中的念头,便算我输,如何?”
分神化念?睡梦中应战?
此言一出,满场更是哗然!分神化念之术,并非没有,但多为高阶修士传递信息或进行简单操控之用,用于同阶甚至越阶战斗,且如此逼真,闻所未闻!更遑论,还宣称是在“睡梦”中操控此念战斗?这简直匪夷所思!
厉煌脸色铁青,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视与戏弄。他怒喝一声:“装神弄鬼!管你是本体还是分神,给我破!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然暴起,裹挟着滔天魔焰,一拳轰出!黑色火焰凝聚成狰狞魔首,咆哮着噬向躺卧的“陆沉”,威势惊人,显然已动真怒,欲一举将这“分神”连同其背后的傲慢彻底摧毁!
面对这凶悍一击,躺着的“陆沉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只是那分神之体,在魔焰临身的刹那,骤然变得模糊了一下,仿佛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动。魔焰巨拳穿透而过,竟似击在了空处,将后方巨石轰得粉碎,但“陆沉”的身影却在数丈外另一处缓缓重新凝聚,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。
“梦幻空花,虚实相生。厉少主,你的火,似乎烧不到梦中之影。”分神“陆沉”悠然的声音传来,仿佛刚才那恐怖一击只是幻象。
厉煌瞳孔收缩,他方才分明感觉自己击中了实体,为何会落空?他不信邪,身形再动,魔焰化作无数锁链、刀兵,从四面八方绞杀向那道可恶的青色身影。一时间,云台上魔焰滔天,攻势如狂风暴雨。
然而,那“陆沉”的分神之体,就如同真正的梦幻泡影,在密集的攻击中摇曳、闪烁、幻灭、重组。时而如轻烟般散开,避开致命一击;时而凝实一瞬,点出一指,那指风看似轻柔无力,却总能穿过魔焰缝隙,直指厉煌招式运转间那微不可查的凝滞之处,逼得他不得不回防;时而又完全消失,下一刻从厉煌感知中的死角悠然浮现。
这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战斗,更像是一场诡异的追逐与解谜。厉煌空有狂暴力量,却如同重拳击打棉絮,无处着力;而那“陆沉”的分神,则将《大梦剑经》中“虚实变幻”、“以意驭形”的奥妙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他并非以力硬撼,而是以神念牵引,借力打力,窥隙而进,始终将战斗节奏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更让厉煌心烦意乱的是,对方那始终躺卧、仿佛随时会睡着的姿态,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羞辱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,而是在和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、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搏斗。
久攻不下,心神渐躁。厉煌久战无功,胸中戾气升腾,猛然长啸,周身魔焰颜色转为深紫,气息再度暴涨,显然要动用某种损耗颇大的秘法。
就在这时,那始终“沉睡”的分神“陆沉”,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仿佛梦呓般说道:“魔焰虽烈,心火更盛。厉少主,你心已乱,魔炎噬心,反伤己身。此战,可止矣。”
话音未落,分神之体抬手,虚虚一指。这一指,并非指向厉煌本体,而是指向他周身翻腾的、因心浮气躁而出现一丝紊乱的魔焰核心。
无声无息间,厉煌那即将爆发的深紫魔焰,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,剧烈地波动、闪烁了一下,竟有瞬间反噬的迹象!厉煌闷哼一声,强行压下逆冲的气血与魔元,连退数步,看向那依旧侧卧的青色身影,眼中已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。
他竟真的……败给了一缕“睡梦”中的分神?而且败得如此诡异,如此憋屈!
全场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被这超出认知的一战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分神“陆沉”缓缓坐起,虚影显得有些淡薄,他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厉煌微微一笑,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回荡在云台:
“厉少主,承让。修行之路长,勿为嗔火遮望眼。今日之会,他朝有缘再叙。”
光影彻底消散,只留下破碎的云台,脸色铁青的厉煌,以及无数道呆滞、震惊、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小院静室中,真正的陆沉本体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澄澈与感悟。以分神化念,远距离施展《大梦剑经》奥义,对心神消耗颇大,但也让他对“虚实”、“梦幻”、“神念运用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“分神睡觉打架,果然比亲自上场累多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。经此一战,许多事情,或许会更加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