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春寒料峭。
孙殿英睁开眼,第一个感觉是冷。不是寻常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,混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,直往鼻腔里钻。
他躺在一堆干草上,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。洞顶很低,岩壁渗着水珠,在昏暗里闪着微光。
他缓缓坐起身。手掌按在草堆上,触感粗糙,指腹那层厚茧硌得慌。
这不是他的手——至少不是他记忆里那双敲键盘、握鼠标的手。
他低下头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,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军装,袖口磨得发白,肘部打了补丁。
记忆就在这时涌了上来。
不是循序渐进的,是猛地一下,像有人拿锤子砸开他脑袋,把一堆东西硬塞进去。他是孙殿英,字魁元,直隶永城人,早年混迹绿林,后来投了军,靠着胆子和运气混到师长。
半个月前,顶头上司带着嫡系部队跑了,丢下他们这个杂牌师殿后。
军饷断了,粮道绝了,手下五千人的队伍,一夜之间散了大半。
脚步声从洞口传来。
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弯腰钻进洞来,军装虽然破旧,但穿得整齐,连风纪扣都扣着。
这是梁朗先,师里的参谋,读过几年书,跟了他两年。
“师座。”梁朗先压低声音,“您醒了。”
孙殿英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他在消化记忆,也在观察这个参谋。
“情况不好。”梁朗先推了推眼镜,“又跑了三个,辎重营的老兵。现在满打满算,还剩四十七人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还剩二十三块大洋。”梁朗先顿了顿,“粮食……老李说还能撑两天,如果野菜能续上的话。”
孙殿英心里一沉。四十七个人,二十三块大洋,两天粮食。这数字像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马老三那边有动静吗?”孙殿英问。记忆里有这个土匪头子,盘踞在东边十里外,也是散兵聚起来的,但人多枪多。
梁朗先脸色更难看了:“探子刚回话。马老三现在有百来号人,两杆汉阳造,还有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一挺轻机枪,捷克式。”
机枪。孙殿英闭了闭眼。这玩意儿在眼下这片地界,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。
“他们要来?”孙殿英问。
“三天后。”梁朗先说,“雨一停就来。不是收编,是剿匪——马老三想拿咱们的人头,去县里换张保安团的委任状。”
剿匪。孙殿英听明白了。他们现在是败兵,是流寇,杀了不但没罪,还有功。马老三这是要拿他们当垫脚石,洗白自己。
“师座,”梁朗先声音更低了,“要不……咱们趁夜分散撤?化整为零,总有人能逃出去。”
孙殿英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腿有些麻,这身体比他想象中壮实。他走到洞口,弯腰钻了出去。
营地比他想象中更破败。
所谓营地,不过是山坳里一片勉强避风的洼地。
几十号人挤在十几个窝棚里——那些窝棚是用树枝支起来的,上面胡乱盖着破油布、烂麻袋,有的连顶都没有,只用茅草遮一遮。地面泥泞不堪,前几日的雨水积在坑洼里,泛着浑浊的黄光。
左边空地上架着口铁锅,底下火很小,湿柴冒着呛人的白烟。三个士兵围着锅,眼巴巴盯着锅里翻腾的东西。
孙殿英走近几步,看清锅里煮的:水多,米粒少得可怜,浮着些发蔫的野菜叶子。掌勺的是个老兵,左耳缺了半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