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座。”老兵看见他,咧了咧嘴,露出黄牙。
孙殿英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目光扫向别处。
右边,两个年轻士兵在擦枪。枪是汉阳造,老式,枪托上的漆磨得斑驳。
他们擦得很仔细,但孙殿英看见他们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饿。
擦完枪,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,掰成两半,递给同伴一半。
两人小口啃着,嚼得很慢。
更远处,三个人靠坐在山岩下。一个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;另一个仰头望着天,眼神空洞;第三个正小心地拆开裹腿布,露出小腿上一道伤口——已经化脓了,红肿发亮。
那兵用布条蘸着瓦罐里的水,一点点擦拭。水是浑的。
整个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寂静。不是没人说话,是所有人都压着声音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咳嗽都捂着嘴,走路都踮着脚。几十双眼睛里,有茫然,有疲惫,有饿出来的绿光。
孙殿英站在那儿,风吹过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土腥味。
四十七个人,二十三块大洋,两天粮食。百来个持枪的土匪,一挺捷克式机枪,三天后到。
绝路。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词。
梁朗先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师座,得拿个主意了。”
孙殿英望向北面。山峦层叠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着。他前世看过史料,知道历史上孙殿英的出路在哪——盗墓。
靠东陵那批珍宝翻身,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。如今他到了这个位置,似乎又走到了同样的岔路口。
只是……墓在哪?怎么盗?他连把像样的铁锹都没有。
“野狐岭。”孙殿英忽然开口。
梁朗先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野狐岭那边,是不是有前清的老坟?”孙殿英问。记忆里有些碎片,是早年在这一带剿匪时听当地老人说的。
梁朗先想了想:“是有这说法。老人说野狐岭风水好,早年间有京城来的大官在那儿修墓,阵仗不小。但具体是谁的墓,说不清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二十里山路,不好走。”
孙殿英沉默片刻。二十里山路,去一趟至少一天。来回两天,只剩一天时间……盗墓?笑话。他连墓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但不去,就是等死。
“挑十个人。”孙殿英说,“要腿脚利索的。带上枪和干粮,现在就去野狐岭。”
梁朗先瞪大眼:“师座,那地方荒得很,而且这天气……”
“等天气好了,马老三也就到了。”孙殿英打断他,“你留下,看着剩下的人。有情况,往野狐岭撤。”
梁朗先盯着孙殿英看了两秒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变了变,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梁朗先走后,孙殿英走回洞口。风更大了,云层压得更低,远处传来闷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