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四川盆地的盛夏,在午后时分终于展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。
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,将老宅院子里的青石板烤得滚烫。连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战斗公鸡(的同伴们),此刻都蔫头耷脑地躲在黄桷树的阴影里,张着嘴大口喘气。
在这个连空气都仿佛在燃烧的时间点,除了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,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午睡的死寂。
然而,李钰却不得不顶着烈日,站在前院那排半人高的土陶大缸前。
“翻晒。”
这是爷爷刚才进屋午睡前留下的死命令。
【郫县豆瓣】,川菜之魂。它的制作工艺讲究“日晒夜露”。白天要掀开盖子,让烈日暴晒发酵中的蚕豆和辣椒,同时必须有人拿着特制的长柄木耙,不停地从底向上翻搅,让每一颗豆瓣都均匀受热,排出多余的水分,激发出最醇厚的酱香。
“呼……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……”
李钰戴着一顶破草帽,身上那件白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并不算夸张、但线条流畅紧实的背部肌肉。
他双手握着沉重的木耙,在那口装满了红油和豆瓣的深缸里用力搅动。每一次提拉,都要对抗那种黏稠如同沼泽般的阻力。
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混入脚下的泥土里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、辛辣、带着太阳味道的发酵酱香。
……
堂屋里。
一台老式落地扇正在“呼呼”地转着。
林以沫和白鸟希正躺在竹席上睡得人事不省。而橘诗织却并没有睡着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从日本带来的文库本小说,但视线却早已飘到了窗外。
透过雕花的木窗棂,她能清晰地看到院子里那个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身影。
李钰的手臂随着翻搅的动作而绷紧,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。那种原始的、充满力量感的劳作画面,与她在东京见惯的那些穿着精致西装、只会在空调房里敲键盘的男生截然不同。
(这么热的天……他一个人要翻十几口大缸,得干到什么时候去啊……)
橘诗织咬了咬下唇,书页在手里被捏皱了。
一种名为“愧疚”的情绪在心里蔓延。毕竟她们是白吃白喝的食客,让李钰一个人在外面暴晒,自己却在这里吹风扇,这实在不符合学生会长的道德标准。
(我、我只是觉得这样效率太低了!会耽误晚饭时间的!)
橘诗织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。
她放下书,轻手轻脚地站起身。为了不吵醒林以沫她们,她踮着脚尖走到门口,拿起挂在墙上的另一顶巨大的竹编遮阳帽戴在头上,又找了一把稍微小一点的木耙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……
“吱呀——”
听到门响,李钰停下动作,回过头,惊讶地看着全副武装走出来的橘诗织。
“学姐?你怎么出来了?外面很热的,快进去。”
“哼,屋里太闷了,我出来透透气。”
橘诗织压低了帽檐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热气熏红的脸颊。她走到另一口缸前,像模像样地举起手里的木耙。
“而且,我看你动作太慢了。作为代理房东,我有义务监督并协助租客提高工作效率。这一缸交给我吧。”
“别!学姐,这个很重的!而且这酱还在发酵,味道很冲……”
李钰还没来得及阻止,橘诗织已经一耙子插进了缸里。
“区区搅拌而已,能有多难?我在家做蛋糕的时候经常打发蛋清……”
橘诗织自信满满地想要转动木耙。
然而。
她严重低估了这一缸正宗郫县豆瓣的物理密度。
那根本不是蛋清,那是堪比水泥的黏稠度!
橘诗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拉,木耙纹丝不动,反倒是她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,脚下的那双凉鞋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猛地打滑!
“呀——!”
失去重心的橘诗织发出一声惊呼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口满是红油的大酱缸栽了过去!
如果掉进去,这位爱干净的大小姐绝对会当场崩溃,甚至可能被腌入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