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十七分，医学院主教学楼的灯光已经调成了节能模式。走廊两侧的灯管每隔一盏亮起，昏黄的光斜斜地打在瓷砖地面上，映出拉长的人影轮廓。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风流动的声音。远处实验楼传来一声门被关上的轻响，接着是脚步声，由近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谢无咎从解剖教研室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帆布包。他个子高，走路时肩背挺直，步伐不急不缓。卫衣帽子松垮地搭在背后，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后颈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铜戒随着动作轻轻擦过门框边缘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停下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，是一条短信。没有发件人姓名，号码显示“已注销”。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你身边有鬼。”
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手指滑动，删除了记录。
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贴着本周课程安排，纸张边缘微微卷起。旁边还钉着一张失物招领，墨迹有些晕染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。但他站在原地没动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。头顶的日光灯轻微嗡鸣，墙角的消防箱玻璃反着暗光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着老旧电路板加热后的焦味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继续往电梯口走。
主楼东侧的多媒体教室在三楼。电梯停在一楼，开门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他走进去，按下三。电梯上升过程中，镜面映出他的脸——眉眼清晰，鼻梁高，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意，像是随时准备应付搭讪。但此刻这笑意并不存在于眼神里。
电梯门开。
三楼比二楼更静。整层几乎没人。只有值班保洁员推着清洁车，在西侧走廊慢慢拖地。水桶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灰白色。他没朝那边看，径直走向东区。
多媒体教室A307位于东侧尽头，门紧闭，门框上方挂着“正在维护”的牌子。锁是普通的机械锁，没有损坏痕迹。他站在门口，左右看了一眼。保洁员还在远处，暂时不会过来。
他从帆布包外侧的小袋里取出一张黄符。符纸很薄，边缘略显陈旧，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线条。他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拇指尖轻轻一划，血珠立刻冒了出来。他将血涂在符纸一角，然后把它贴在门锁缝隙处，同时低声说了几个字。
声音很低，不成句，像某种单音节的重复。说完后，他耳朵微动，听着门内动静。
“咔。”
锁舌弹开了。
他迅速推门进去，反手关门，动作流畅，没发出多余声响。
教室里一片漆黑。窗帘拉了一半，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晃动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黑影。讲台前方的投影幕布垂着，像一块褪色的白布。空气中有股陈年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讲台下方摆着一台老式录像机，黑色外壳，侧面印着模糊的品牌标识。电源线断了，插头裸露在外，显然已经多年未用。
他没开灯。
走到讲台前，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录像机。机身积灰，但正面按键附近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，像是最近被人碰过。他伸手摸了摸散热孔，指尖带回一些细碎的黑色粉末。
他站起身，从包里拿出另一张黄符，这张更小，边缘整齐。他将符纸轻轻按在投影幕布中央，然后退后一步，闭上眼。
几秒钟过去。
符纸毫无反应。
他又调整了站位，换了个方向，再次凝神。
这一次，符纸边缘开始变色。先是青灰色，像是被雾气浸染，接着颜色加深，转为墨绿。表面出现细微裂纹，如同干涸的河床。裂纹蔓延到中心时，整张符纸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睁眼，盯着幕布上的符纸。
阴气残留明确，且带有怨念特征。不是普通亡魂游荡那种散乱气息，而是集中、持续、具有指向性的负面能量。来源就是这台录像机。
他再次蹲下，打开录像机正面的磁带仓。内部空无一物，但插槽底部留有一小段断裂的磁带，约两厘米长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强行扯断的。他用镊子夹起来，发现上面沾着暗红色物质，干涸发硬，质地不像普通污渍。
他将样本装进随身携带的药瓶，拧紧盖子，收进包内侧袋。
随后，他从包里取出四张微型镇符，分别贴在教室四个角落的墙壁高处。每张贴完，都用指尖轻压一下，确保粘牢。这些符不显形，也不会发光发热，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异样。它们的作用是形成一个微型结界，暂时压制阴气扩散，防止有人误触设备引发意外。
做完这些，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。
教室依旧安静。窗外风声稍大了些，树枝拍打着玻璃，发出“啪、啪”的轻响。他走到讲台前，看着那台录像机。黑屏幕映出模糊的倒影——是他自己的脸，轮廓不清，眼神沉静。
他低声说：“不是普通的怨灵……你在找什么人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背后传来一丝异样。
像是呼吸声，又不像。极轻，短促，仿佛就在耳边掠过，却又分明不在现实中存在。他猛地转身，扫视教室。
空无一人。
桌椅整齐排列，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堆着几本废弃教材。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栅格静止不动。窗帘微微晃动，是因为风。
但他清楚，刚才那一瞬的感觉不是错觉。
有些东西，已经来过这里了。
他重新看向录像机。
这台机器断电多年，按理说不可能自动运行。但论坛帖子里提到，有人播放过那盘录像带。也就是说，至少有三个人曾经成功启动它，并观看了内容。而他们都在当晚猝死，死因心脏骤停，但临终前都喊出同一句话：“她在看我。”
现在磁带不见了，只剩这一截残片。
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。戒指冰凉，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知道，这时候不能指望它。通契不能随意召唤，尤其是在校园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。一旦引发能量波动，后果难以控制。
他必须靠自己判断。
他再次检查录像机周围地面，有没有脚印、刮痕或其他异常。地板干净，只有他自己刚踩出的鞋印。他趴下去，用手电照了照底部，发现支架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，非常浅，像是用尖锐物划上去的。
凑近看，是数字：0317。
日期？编号？还是别的意思？
他记了下来。
接着，他绕到讲台后面，查看电源接口。虽然电线被剪断，但插座还在墙上。他用手电照了照插孔，发现里面有一点烧灼痕迹，像是短路造成的。但这不是自然老化形成的，更像是某种瞬间高压击穿所致。
他皱眉。
这意味着，这台录像机最近确实被通电使用过，而且是在非正常电压下强行启动的。普通人做不到这一点。除非……
他没往下想。
时间差不多了。保安巡查的时间表他记得清楚。再过十五分钟，巡逻人员会经过三楼东区。他不能久留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镜面反光的黑屏幕。
倒影中，他的脸依旧清晰。可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一刹那，仿佛看到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定住。
回头盯住屏幕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自己的影子。
他沉默片刻，背上包，走向门口。
手握住门把前，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，折成三角形，塞进门缝底部。这是标记，如果有人在他离开后进入教室，符纸会被移动或破坏，他明天可以第一时间察觉。
他开门出去，轻轻带上门，确认锁好。
走廊灯光依旧昏黄。远处保洁员的拖地声还在继续。他沿着原路返回，步伐平稳，没有回头。
回到宿舍楼下时，抬头看了眼自己房间的窗户。灯没开，一切如常。
他走进楼道，刷卡进电梯，上六楼。
房间在六楼南侧，朝向教学楼。他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拉上窗帘，然后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。打开包，依次取出罗盘、铜铃、符纸、药瓶。药瓶里的那段磁带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黯淡，那层暗红物质像是凝固的血，又不太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