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把帆布包搁在出租屋的茶几上,动作很轻。他没开灯,只让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一道,照在包角。那证物袋就夹在帆布包的暗层里,外头贴了张黄纸符,边角已经泛灰,是他今早刚从祖传符匣里翻出来的旧符,不是新画的,但胜在有年头,压得住一点阴气。
他解开卫衣拉链,坐到床沿,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蹭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沙响。心口那儿还残留着一点热意,不是烧,也不是痛,像有一小块炭埋在肋骨底下,不散。他知道是什么——从204宿舍出来后,这感觉就没断过。尤其刚才在公交站等车时,隔着两层布料碰了下磁带,那股热猛地窜了一下,直冲后颈,让他差点抬手去摸罗盘。
他没摸。当着岑晚稚的面不能摸。
他闭眼,深吸一口气,想把那股躁动压下去。呼吸沉到腹底,再缓缓吐出。这是小时候父亲教的调息法,用来稳魂守窍。可刚沉下一口气,心窍位置忽然又是一烫,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灵珠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:一张床,一个衣柜,桌上堆着医书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。墙角的插座上插着充电器,手机躺在旁边,屏幕黑着。一切正常。
但他知道不对劲。
他脱了外套,平躺下去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掌心对着心口位置。祖传铜戒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他试着用意念去“看”那一片区域——不是真看,是感知。九阳锁魂体的好处是内视清明,能察觉体内气息流转。可灵珠藏得太深,在心窍最里面,平时如死物,今日却像有了呼吸。
他静了五分钟。
就在意识快要滑入浅眠时,眼前忽然黑了。
不是闭眼的那种黑,是整个视野被抽空,像被人拽进一口井里。接着,声音来了。
先是杂音。滋啦——滋啦——像是老式录像机卡带时的摩擦声,断续,刺耳。然后有个女声,很轻,带着哭腔,重复着两个字: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
那声音一出来,谢无咎浑身肌肉绷紧。不是害怕,是熟悉——和他们在204宿舍听到的录像残音一模一样。
画面随之浮现。
楼梯。水泥台阶,边缘磨损,扶手漆皮剥落。光线昏暗,像是傍晚,楼道窗户透进最后一点天光。一个女孩背对着镜头往上走,穿白裙子,长发披肩,手里抱着一本书。脚步很慢,像是犹豫要不要上去。
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,猛地推在她后背上。
女孩踉跄一下,往前扑去,书飞出去,砸在第二级台阶上。她伸手想抓扶手,没抓到。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滚了下去。骨头撞地的声音接连响起,闷的,钝的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她摔到底层,不动了。白裙子沾了灰,右腿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那双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嘴微微张开,还在动,似乎想说话。
那只手再次出现。这次是俯身,指尖掐住她脖子,用力往下压,把她脑袋往地砖上撞。一下,两下。血从她后脑流出来,慢慢在地面铺开。
临闭眼前,她嘴唇动了三下。
谢无咎听清了。
“别推我……不要看完……”
画面突然跳转。
还是楼梯,但场景变了。女孩坐在台阶上,低头哭。周围没人,可她像是在跟谁说话。她抬起脸,满脸泪痕,声音颤抖:“你们非要这样?我不参与,就不行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她站起来,往后退,背抵着墙。一只手伸进裙兜,掏出一个小物件——像是手机,又像是录音笔。她按了下按钮,举起来,对着空气说:“如果我出事,这段录音会自动上传。你们逃不掉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她猛地抬头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谢无咎猛地睁眼。
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后背的衣服全湿了。他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剧烈,心口那块“炭”还在烧,比刚才更烫。他抬手摸手机,屏幕亮起: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他看了眼时间,才意识到自己只睡了二十分钟。
可那段影像,太完整了。
他坐起来,手抖了一下,摸到床头的矿泉水瓶,拧开灌了一大口。水咽下去,喉咙还是干。他放下瓶子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点开录音功能。
列表里多了一条,时间显示为**01:15**。
他点开播放。
先是均匀的呼吸声,持续了十几秒。然后,他的声音出现了,低哑,含糊,像是梦话:
“别推我……不要看完……别推我……不要看完……”
重复了七遍。
他关掉录音,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动。
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也不是心理暗示。那是魂鉴——灵珠吸收怨煞后凝出的记忆碎片,直接投射进他梦里。父亲留下的残卷里提过一次,说这种能力只会对“命案核心”开启,且首次触发必伴强烈生理反应。
他活了二十年,第一次见到魂鉴内容。
那个女孩,就是苏溪。
他记住了她的脸。苍白,瘦,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。穿白裙子,抱《心理学导论》。被推下楼的时间,应该是傍晚六点左右,楼道没人。动手的是一个人,右手虎口有道疤。
他下意识摸出帆布包,拉开暗层,盯着那张染血的磁带。符纸还贴着,可边缘微微翘起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顶过。
他没再碰它。
他把包推回茶几,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在汗湿的背上,有点冷。楼下街道空荡,路灯昏黄,一辆环卫车慢悠悠驶过,刷子在地上划出水痕。
他站了十分钟,直到心跳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