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迹模糊了。
不是磨损,是像被人用橡皮擦轻轻蹭过一样,边缘变得不清。他用拇指搓了搓,没用。
“它在排斥我们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符,不只是光,连带着我们的存在本身,都在被一点点抹除。”
岑晚稚没说话。她抬起右手,看着铜牌。牌面依旧光洁,可她能感觉到重量变了。原本三百克左右的铜牌,现在拿在手里,像是重了十倍。不是物理重量增加,而是“存在感”变重了——仿佛这块牌子在这里的意义被放大了,成了某种不该出现在此物的焦点。
她忽然抬手,将铜牌往地上摔去。
铜牌砸在地砖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弹跳两下,停住。
没有碎,没有变形,可落地的瞬间,整条走廊又响起了钟声。
不是刚才那种浑厚悠长的嗡鸣,而是急促、高频的震荡,像是上百口小钟被同时敲响。地面震动加剧,墙上的骨头轻微晃动,有些指骨甚至从中断裂,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。
血字“轮回劫”开始闪烁。
不是明暗交替,而是字形本身在变化。“轮”字的第一笔拉长,变成一条横线;“回”字中间的口裂开;“劫”字的最后一捺向上翘起,像一只抬起的手。
三秒后,钟声停止。
血字恢复原状。
铜牌躺在地上,表面多了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纹。
岑晚稚走过去,捡起铜牌。她没看裂纹,只是把它攥回手里。
“下次别这么干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我想试试它的规则。”她说,“我发现了一个事——只要我们不动,它就不攻击。一旦我们做出改变环境的动作,它就会回应。”
谢无咎点头。他也注意到了。从他贴符,到她敲骨,再到刚才摔铜牌,每一次主动行为,都会引发一次等量的反制。这地方像一台精密仪器,不允许任何外来变量干扰。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或者,让它先动。”
话音落下,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刚才那种隔着距离的模糊声响,而是真实的、踩在地砖上的脚步。一步,一步,缓慢拖行,像是有人穿着拖鞋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。
节奏不稳,间隔不均。
谢无咎没回头。他知道不能回头。身后是电梯,门还开着,可那扇门已经不属于他们了。从黑血退回去的那一刻起,电梯就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,就像墙上的眼眶,只能看,不能用。
岑晚稚的呼吸重了一些。
她没动,但全身肌肉绷紧,重心微微下沉。她的右手再次抬起,铜牌横在胸前,左手护住小臂。虽然没激发秘法,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脚步声继续。
越来越近。
可视野尽头依然模糊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声音像是从五十米外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,只是被某种东西挡住了视线。
谢无咎抬起手,摸了下左耳。
耳廓内侧又湿了。
他低头看指尖。
这次不是水珠。
是血。
一滴很小的血珠,从耳道里渗出来,顺着指尖滑下,滴在地砖上。
没有声音。
血滴落地的瞬间,消失了,像是被地面吸了进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他们踏出电梯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多久?
手机显示23:17。
可他记得,进电梯前看的是22:48。
差了将近半小时。
而这半小时,他们毫无察觉。
“时间在这里不连续。”他说。
岑晚稚没应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。那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连空气的震动都消失了。
墙上的血字静静悬挂,骨头不再渗血,黑血停在门槛外,铜牌不再发热,连他们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。
静。
绝对的静。
谢无咎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皮肤有些发皱,像是泡过水。他不知道这是错觉,还是真实的变化。
岑晚稚忽然开口: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刚才……有个人在笑。”
谢无咎没答。
他确实听见了。
不是笑声,是一声极轻的哼唱,像是谁在哼一首童谣,只有一个音节,反复循环,断断续续,从墙缝里钻出来。
他没敢找来源。
他知道一旦开始找,就会停不下来。
他只是站着,背靠墙壁,左手握紧青铜戒,右手垂在身侧,眼睛盯着那三个血字。
“轮回劫”依旧清晰。
可“劫”字末端的血痕,又短了一截。
像是被谁,一口一口,慢慢吃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