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没应,只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抹了下左耳。指尖沾了湿,不是血,是水。清的,凉的,顺着耳骨往下流。
他没擦,只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电梯门彻底闭合。
厢体下沉,轻微失重感。灯光稳定,没闪。
岑晚稚盯着楼层显示屏。数字跳到B1,停住。门开了。
地下车库气味涌进来,机油、灰尘、冷凝水混合的味道。灯光比楼上暗,每盏灯之间隔得远,光斑之间是浓重的阴影。
谢无咎往外走,帆布包带子滑到小臂。他没看左右,只盯着前方地面。地砖缝隙里嵌着黑灰,像是轮胎碾过留下的印子。
岑晚稚跟上,右脚踩进一个浅水洼。水没过鞋帮,凉。她没停,继续走。
车库出口处停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筐里扔着半瓶矿泉水,瓶身结霜。谢无咎经过时,瞥了一眼。瓶盖拧紧,标签完好,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岑晚稚伸手,把自行车扶正。车把歪着,她掰了一下,咔哒一声,卡住了。
谢无咎没回头,只说:“走吧。”
她松开车把,快走两步,跟上他。
两人穿过出口坡道,走上医学院后街。路灯间隔更远,一段亮,一段暗。谢无咎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柏油路上,边缘模糊。岑晚稚的影子短,紧贴脚边。
她忽然抬脚,踩住自己影子的头。
谢无咎听见声音,没停,也没回头看。
风起来了,不大,吹得路边梧桐叶哗啦响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谢无咎肩头。他抬手,把叶子拿下来,捏在指间。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,叶肉干薄。
他松手。
叶子飘向地面,中途被风托了一下,斜着飞出去,贴在路边一辆轿车的挡风玻璃上。
岑晚稚没看那片叶子。她盯着前方,目光落在五十米外那堵红砖墙——墙头塌了一截,露出底下水泥基座,断口参差,像被啃过。
谢无咎脚步没停。
她也没停。
两人走到墙边,谢无咎伸手,按在砖面上。砖凉,表面粗糙,有细小颗粒。他没用力,只让掌心贴着。
岑晚稚抬脚,踩上第一块凸起的砖。
谢无咎抬头,看了眼墙内。
墙内是空地,杂草齐膝,中间立着一根断掉的旗杆,顶端锈蚀,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。
他收回手,插回裤兜。
岑晚稚已经翻过墙头,蹲在断口处,朝他伸出手。
谢无咎没握。
他抬脚,踩上砖面,借力翻过。
落地时,鞋底踩进一滩积水,水花溅起,打湿裤脚。
他没管。
岑晚稚站起来,拍了下裤子上的灰,右拳垂着,指缝里又渗出血丝。
谢无咎往前走,走向那根断旗杆。
旗杆旁有块水泥基座,上面刻着字,被青苔盖住大半。他蹲下,用手抹开苔藓。
字露出来:城西第三医院旧址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浅,几乎磨平:2022年3月28日拆除。
岑晚稚走过来,站到他身侧,低头看着那行字。
谢无咎没动,只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摊开手掌。
掌心那三个字还在,血色沉了,但没散。
他用拇指在“林”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血没动,像是长进了肉里。
岑晚稚忽然抬手,把右拳凑到嘴边。
她没咬,只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食指指腹。
血珠冒出来,比刚才慢,更暗。
她把血抹在左小臂外侧,抹开,涂成一道细线。
皮肤吸得慢,血迹滞在表面,像一道未干的漆。
谢无咎站起身,拍了下裤子上的泥。
岑晚稚也直起身,右脚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碾过一根枯枝,发出轻微脆响。
谢无咎抬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声音很轻,但在空地上,格外清楚。
岑晚稚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右脚脚尖点地,左脚跟抬起,重心前倾,双手垂落,右拳松开,血继续滴。
谢无咎迈出第二步。
鞋底离地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不是骨头断裂,是金属轻碰。
他没回头。
只把左手插进裤兜,攥住那枚青铜戒。
戒指表面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