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长出一口气,揉了揉酸痛僵硬的指关节。有门。
家里只剩最后一把糙米。第二天一早,她用这点米,跟隔壁同样穷困、很少与村里人来往的张鳏夫换了一小把有点发蔫的野菜。张鳏夫看她的眼神也带着疏离和怜悯,但没多问,默默接了米,给了菜。
林晚仔细地把野菜洗干净,沥干水,嫩叶朝上,铺进那个小藤篮里,下面垫上一个杯垫。另一个杯垫则放在最上面。然后,她挎着这个小小的、堪称“精美”的菜篮子,走出了家门。
她没有去村妇们常聚集洗衣、闲话的河边,也没有靠近那棵承载了无数嘲弄的大槐树,而是径直走向村里唯一一家杂货铺——李记。
铺子门面不大,货架凌乱地摆着些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、粗布农具。李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面皮微黄,此刻正靠着柜台打盹,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睁开眼。
看到是林晚,李掌柜下意识皱了皱眉,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她脸上的疤,才落到她臂弯挎着的篮子上。等看清那篮子的样式和里面水灵灵(虽然有点蔫)摆放整齐的野菜,她眼皮抬了抬,露出一丝意外。
“林大丫?你这是……”
“李掌柜,”林晚声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努力撑起来的镇定,“您看这篮子,还有这杯垫,我自己瞎编的。家里没啥能拿得出手的,就这点野菜,样子也不好,怕污了您的眼。想着用这篮子装一装,是不是……能稍微入眼点?”
她说着,把篮子和杯垫都拿出来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李掌柜放下撑着头的手,拿起藤篮细细看。编法细密均匀,收口紧实,那朵藤花虽然稚拙,却添了几分意趣,不是村里常见的粗笨样式。杯垫也厚实平整,波浪纹连续不断。她编了半辈子筐篓卖给乡野村夫用的丈夫,倒是没见过这种更偏向“好看”而非solely“实用”的玩意儿。
“手艺是有点意思……”李掌柜摩挲着光滑的藤条,“你编这个,想卖钱?”
“嗯,”林晚点头,并不隐瞒,“藤条是跟村尾苏老爹赊的。您看,这三样,能值几个钱?或者……放您这儿,万一有镇上来的人或者村里谁家想买个小玩意儿,您帮我卖,卖了钱,我分您一成,行吗?”
李掌柜掂量着那轻巧却结实的篮子,心里盘算。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,寻常庄户人家肯定舍不得花钱买。但镇上那些家境稍好、家里有未嫁小郎君的人家,或许会喜欢用来装装针线、零嘴,显得雅致。反正铺子角落有点空处,放着也不占地方。
“放这儿试试也行。”李掌柜语气和缓了些,看着林晚的目光少了点惯常的轻视,“篮子编得是用了心。这样吧,这三样,我先给你五个铜板,算是押着。要是真卖出高价,再说道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能不能卖出去,多久卖出去,我可不敢保。”
五个铜板!
林晚心头一松,像是压着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。这不但够还苏老爹的钱,还有剩余!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条可行的路,是黑暗里透进来的第一线实实在在的光。
“谢谢掌柜的!”她努力控制着声音里的激动,接过那五个带着体温、沉甸甸的铜钱。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一种无比踏实的触感。
攥着铜钱走出李记铺子,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。林晚站在土路中央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尘土和牲口味,隐隐约约,她仿佛闻到了“希望”的味道,混杂着藤条的清涩和李记铺子里飘出的酱醋气息。
她先去了村尾,将四个铜板塞进苏老头门缝里——他没开门,但她听到里面拐棍顿地的声音,和一句含糊的“还算守信”。剩下一个铜板,她去肉铺割了巴掌大一块最便宜的肥肉膘,白花花、油腻腻的,又去杂货铺称了两斤粗盐。
回到家,她将肥肉膘切成小块,在唯一那口缺了边的铁锅里慢慢熬。滋滋的声响中,浑浊的猪油渐渐渗出,香气——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油脂的丰腴香气——弥漫在破败的土坯房里。她小心地将油盛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破陶罐。剩下焦黄的油渣,她捡起几块扔进嘴里,酥脆咸香,瞬间激活了寡淡已久的味蕾。
用剩下的一点油渣和干菜叶子煮了一碗飘着油星的汤,就着这碗“奢侈”的汤,她慢慢吃完了家里最后一点粗粮碎屑。
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油水暖着,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林晚坐在门槛上,看着西边烧红的晚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最后一个铜板。
藤编是小道,费时费力,赚不了大钱,也容易被仿。她需要更独特、更快的东西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后山,和村边那片在晚风里发出沙沙声响的芦苇荡。
一个更大胆的计划,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