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竹斋的名头果然好用。王婶子那伙人暂时消停了，巧手坊的人也没再明目张胆地找上门。林晚得以专心对付沈瑜的订单。那套竹茶具难度极高，煮水壶的密封、茶罐的防潮、茶杯的薄胎匀称，每一个细节都挑战着她和阿禾的极限。破屋里的灯油消耗得飞快，两人常常熬到月上中天。
阿禾彻底成了林晚最得力的臂膀。许多复杂部件，林晚画出分解图和要点，阿禾就能一丝不苟地复现出来，甚至在某些精细打磨和微调上，比林晚更胜一筹。他的手指越发灵活有力，握刀握篾稳如磐石，眼神专注时，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。
那匹月白细布，阿禾没舍得立刻做成衣裳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收在炕头的旧木箱里，说等沈小姐的订单完成、得了余钱再做。林晚也没勉强，只是看着他每次打开箱子、指尖轻柔拂过布料的模样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就又冒出来，搅得她有点心烦意乱。
这天，悦来茶馆胡掌柜那边传来口信，说上次那批茶托小碟客人反应极好，想再追加一批，并且询问是否能定制一批更小巧精致的竹制点心盘。林晚自然是满口答应。生意兴隆是好事，但这也意味着工作量又增加了。
晚饭时，林晚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（现在偶尔能加点碎肉末了），一边跟阿禾商量分工：“胡掌柜那边追加的常规货，让张叔多做些基础部分，你负责关键结构和最后的精细加工。沈小姐那边的核心部件，还是咱们俩来。我算了下，时间有点紧，接下来一个月，恐怕……”
“娘子放心，”阿禾放下碗，清亮的眸子看着她，语气坚定，“我晚上可以少睡些，一定能赶出来。”
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明显瘦了一点的脸颊，林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赶工是必然的，但她也不能真把这小子当牲口使。
“量力而行，别把身体熬垮了。”她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。
阿禾抿唇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但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为了娘子，我不怕累”。
林晚赶紧低头扒饭，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耳根。
夜色渐深，阿禾果然又点了灯，在窗下继续打磨一个茶杯的内壁。林晚则在另一边，就着灯光，用新买的、相对好一些的刻刀，在煮水壶的提梁上尝试雕刻沈瑜图样要求的缠枝莲纹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沙沙的打磨声和细微的刻刀划过竹面的声音。
刻了一会儿，林晚觉得眼睛发涩，脖颈僵硬，便放下刻刀，起身活动了一下。走到阿禾身后，想看看他打磨得如何。
阿禾正全神贯注，微微侧着头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杯壁，呼出的气息轻拂着微尘。灯光从他侧后方照来，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、微凸的喉结，和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修长的后颈。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颈侧，随着他打磨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林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截后颈往下，落在他微微弓起的、线条利落的背上，再到紧窄的腰身……
她猛地咳嗽一声。
阿禾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差点把杯子摔了。回头见是林晚，松了口气，随即注意到林晚有些古怪的神色，耳根又悄悄红了，不自在地移开视线：“娘子？”
“咳，没事。”林晚掩饰性地拿起他打磨的杯子看了看，内壁光滑如镜，弧度完美，“打磨得不错。歇会儿吧，眼睛累。”
“嗯。”阿禾听话地放下工具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清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“对了，”林晚想起白天在镇上买的饴糖，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、可以塑形的糖浆，用来暂时固定某些编织部件，“我买了糖，要不要试试？”
阿禾眼睛一亮，点点头。
林晚去灶台边，取了一小块饴糖，放在小铁勺里，就着油灯微弱的热力慢慢融化。糖浆渐渐变成琥珀色，散发出甜腻的焦香。她找了两根干净的小竹签，递给阿禾一根。
“试试看，趁热能拉出形状。”她自己先挑起一点糖浆，试着在空中绕了几下，糖浆很快冷却凝固，变成了一坨……呃，难以形容的、焦黄色的块状物。
阿禾看得有趣，也学着她的样子，挑起一点糖浆。他的手指更稳，动作也更灵巧，手腕轻转，糖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拉出细长透明的丝线，在空中绕出简单的圆弧，然后迅速冷却，竟然成了一个……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只小鸟的形状！
“呀！”阿禾自己都惊讶了，举着那小小的、晶莹的糖鸟，献宝似的递给林晚看，脸上是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，“娘子你看！像不像？”
昏黄的灯光下，少年眉眼舒展，笑容干净明亮，举着糖鸟的手指修长，指尖还沾着一点糖渍。那画面，竟有种说不出的……甜。
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接过那只粗糙的糖鸟，指尖碰到阿禾微凉的手指，两人都顿了顿。
“是挺像。”林晚的声音有点干，她把糖鸟放在桌上，故作镇定，“看来你手确实巧，不光竹编，连这个也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阿禾并没有收回手，而是就着刚才的姿势，用那双清澈的、映着灯火和月光的浅褐色眸子，静静地、专注地看着她。那眼神里，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和依赖，多了些林晚看不懂的、更深沉的东西，像月色下的深潭，表面平静，内里却涌动着未知的波澜。
空气似乎变得稀薄，甜腻的焦糖味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，萦绕在鼻端。林晚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，还有阿禾略显急促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