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员外家的订单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，不仅带来了新的银钱流水，更在柳溪村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。林大丫，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丑孤女，竟然接连拿下镇上茶馆、神秘沈小姐，乃至刘员外家的生意，这已经远远超出了“瞎折腾”的范畴，让不少人开始重新掂量。
村里人的目光变得复杂。王婶子之流虽然依旧嘀嘀咕咕，但声音小了许多，偶尔路过林晚家那依旧破败却明显多了人气的篱笆院，眼神里除了惯常的鄙夷，也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……好奇？
阿禾的变化也随之被放大在众人视线里。他不再总是跟在林晚身后，像个无声的影子。有时林晚去镇上送货或谈事，他独自看家，接待偶尔上门的张鳏夫或前来询问的村民（虽然不多），也能应对得有条不紊。少年的身形在充足的劳作和营养下，如雨后的春笋，迅速拔高、舒展，曾经单薄如纸的肩膀变得平直宽厚，撑起粗布短打竟也有了几分挺拔的味道。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，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俊秀，尤其那双浅褐色的眸子，褪尽惶恐后，沉静清亮，当他专注地看着某样东西或倾听时，会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这日，林晚需要去镇上采买一批特殊的细麻绳和清漆，用于刘家订单的收尾工作。阿禾主动提出：“娘子，这些琐碎东西，我去买吧。你留在家里，沈小姐那套茶具的壶盖接口处，还得你亲自调整。”
林晚有些犹豫。让阿禾独自去镇上？他毕竟是个男子，又生得这般模样……
“我认得路，也认得那家铺子。”阿禾看出她的顾虑，眼神坚定，“娘子放心，我快去快回，不会惹事。”
看着他已然有了担当的眼神，林晚最终还是点了头，细细叮嘱了要买的东西和注意事项，又多给了他一些铜钱：“若有喜欢的吃食，自己也买些。”
阿禾应了，换上那身半旧的干净衣裳（月白细布依旧珍藏着），将铜钱仔细收好，便出了门。他步伐轻快，身姿挺拔，走在村中土路上，不再低头缩肩，自然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。有妇人窃窃私语：“这真是林家那捡来的小子？怎地出落得这般齐整了？”也有年轻男子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。
阿禾只当不见，心中却有种奇异的、轻飘飘的感觉。他能独当一面了，能为娘子分忧了。
镇上依旧热闹。阿禾按林晚的描述，很快找到了那家专卖杂物的铺子，清晰地报出要买的东西，核对数量，付钱，打包，一气呵成。掌柜的见他言语清晰，举止有度，不像寻常村野男子那般畏缩，也客气了几分。
办完正事，阿禾记着林晚的话，在街边一个干净的小摊上，买了两块新出的、撒着芝麻的烤米糕，用油纸仔细包好，揣在怀里。想了想，又走到上次林晚买月白细布的布庄附近，隔着一段距离，看着橱窗里新挂出的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——娘子总穿灰扑扑的旧衣，也该做件新的了。
正出神间，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……就是这小子？跟在林大丫身边的？”
“看着倒不像个粗笨的……可惜了，跟着那么个……”
“听说手巧得很，林大丫那些玩意儿，多半是他做的……”
“模样确实周正，比咱村里那些小子强多了……”
阿禾眉头微蹙，不想听这些闲话，转身欲走。却不想，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摇着折扇的年轻女子，带着两个仆从模样的妇人，正好从旁边的胭脂铺出来，差点与他撞上。
那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，面皮白净，眉眼带着股养尊处优的骄矜，目光落在阿禾脸上，怔了一下，随即上下打量他，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兴趣。
“这位小郎君，”她合起折扇，拦住阿禾的去路，语气轻佻，“瞧着面生，不是镇上人吧？跟着谁家娘子？”
阿禾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，垂下眼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我是柳溪村林娘子家的人，来采买东西。无意冲撞，还请见谅。”说罢，侧身就要绕开。
“柳溪村？林娘子？”那年轻女子挑了挑眉，随即恍然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玩味和轻视的笑，“哦——就是那个脸上有疤、鼓捣竹器卖钱的林大丫？你是她……弟弟？”最后两个字，咬得有些暧昧。
旁边两个仆妇也跟着哄笑起来，目光在阿禾身上逡巡。
阿禾脸色沉了下来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。他抬起头，不避不让地看着那年轻女子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带上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、属于男性的硬朗棱角：“我是林娘子家的人。东西买完了，告辞。”
他不再多说，迈步就走。那年轻女子没想到他如此干脆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有些恼，提高声音道：“哎！走什么？本小姐问你话呢！跟着那么个丑八怪有什么出息？不如来我府上，保管你吃穿用度比现在强百倍！”
阿禾脚步未停，仿佛没听见。那年轻女子自觉被拂了面子，脸上挂不住，对身边仆妇使了个眼色。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上前两步，伸手要去抓阿禾的胳膊：“我家小姐跟你说话呢！聋了不成？”
阿禾身形灵活地一侧，避开了那仆妇的手，同时回身，目光冷冷地扫过去。他个子已经不比那仆妇矮多少，沉下脸时，竟有种不容侵犯的锐气：“光天化日，镇守法度之地，还请自重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开，引得周围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。那仆妇被他眼神一慑，动作僵住。年轻女子脸上红白交错，还想说什么，阿禾已不再给她机会，转身快步汇入人流，几个转弯便不见了踪影。
直到走出镇子，踏上回村的土路，阿禾才放缓脚步，微微吐了口气，手心竟有些汗湿。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愤怒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后怕与畅快的感觉。他保护了自己，没有给娘子丢脸。
回到家里，林晚正在调整煮水壶的壶盖，听到动静抬头，看到阿禾安然回来，松了口气，随口问：“东西买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阿禾将东西放下，又掏出怀里温热的米糕，“娘子，给你带的。”
林晚接过，米糕还带着余温，香甜的气味飘散开来。她咬了一口，满足地眯起眼，没注意到阿禾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阿禾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将镇上遇到那轻浮女子的事情简单说了，略去了对方羞辱林晚的言语，只道有人拦路搭讪，被他摆脱了。
林晚听完，眉头皱起，打量阿禾一眼。少年身姿挺拔，面容俊秀，眼神清正，确实……很招眼。在这女尊国，男子独自出门，尤其是生得好的，难免会遇到些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