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回来后的几天，林晚和阿禾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，如同春雨后的藤蔓，无声而迅猛地蔓延生长。不再需要刻意的回避或掩饰，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甚至只是空气中流淌的安静，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含义。
阿禾变得更加主动。他会默默记下林晚的喜好，在她口渴时恰好递上温度适宜的茶水；在她因为研究新配方而忘记饭点时，端上简单却热乎的饭菜；在她深夜绘图揉眼睛时，轻轻放下手头的活计，走到她身后，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僵硬的肩膀。
起初林晚还会有些不自在，身体微微僵硬。但阿禾的动作太过自然，带着少年人笨拙却真挚的体贴，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，驱散了疲惫，也一点点瓦解了她的心防。渐渐地，她开始习惯甚至依赖这种无声的照顾。
而她自己，似乎也在悄然改变。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时，她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。左颊上，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，如今只剩下比周围皮肤略浅一些的粉色痕迹，不凑近仔细看，几乎难以察觉。原本被疤痕掩盖的清秀眉眼彻底显露出来，或许是心境开阔，眼神里少了原主的畏缩阴郁，多了属于林晚自己的灵动和坚韧，竟透出一种独特的、干净利落的美。
这天，林晚终于决定，停止使用“玉容散”。药膏已经见底，而脸上的痕迹也淡化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。她舀起清水，仔细洗净脸庞，没有涂抹任何东西，就那样素着一张脸，走到院子里晾晒新处理好的芦苇叶。
阿禾正在劈一批细竹，准备用来试验林晚新设计的、可折叠的竹制食盒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阳光恰好落在林晚刚刚洗净、还带着水汽的脸上。
少年的动作骤然停住，手里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林晚清晰完整的容貌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。
阳光下的女子，皮肤是健康的蜜色，眉眼清朗，鼻梁秀挺，嘴唇是自然的淡红。没有了疤痕的干扰，那张脸干净，柔和，甚至带着几分……英气勃勃的俊秀。水珠顺着她光洁的下颌滑落，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。
阿禾只觉得呼吸一窒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又猛地松开，血液轰然冲上头顶，耳中嗡嗡作响。他知道娘子不丑，甚至想象过疤痕消失后的样子，但真正目睹这毫无遮掩的、完整的美丽时，带来的冲击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那是一种……干净利落、生机勃勃的美，像山涧清澈的溪流，像春日破土的新竹，不带丝毫脂粉矫饰，却直直撞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看傻了？”林晚被他呆愣的样子逗笑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“药停了，以后就不用每天糊一脸泥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笑意，自然随意，仿佛只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阿禾猛地回过神，脸颊瞬间爆红，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。他慌忙弯腰捡起柴刀，低下头，语无伦次：“没、没有……娘子……很好看……”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晚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心里那点因为容貌恢复而产生的微妙忐忑，忽然就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和……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甜意。
“行了，赶紧干活。”她压下嘴角的笑意，转身去翻晒芦苇叶，只是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。
阿禾握着柴刀，却半天没再劈下去，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林晚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原来……娘子长得这样好看。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失序，一种混合着自豪、雀跃和更深沉情感的暖流，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原来，他喜欢的，不仅仅是那个救他于水火、教他本事、给他一个家的“娘子”，更是眼前这个真实的、完整的、如此生动美好的林晚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晚没有再刻意遮掩面容。疤痕淡去后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。村里人再看到她时，目光中的鄙夷和躲避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惊讶、好奇，甚至……一些年轻男子偷偷打量的、带着欣赏的目光。
王婶子之流虽然还在背后嘀咕“谁知道那疤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”、“变好看了又怎样，还不是没男人要”，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。而张鳏夫和少数几个与林晚有来往的村民，则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。
林晚自己倒没太在意旁人眼光。容貌恢复是好事，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歧视，但更让她高兴的是事业上的进展。
那缸“变蛋”到了日子。开缸那天，林晚和阿禾都带着几分紧张。小心地剥开一个泥壳，里面的蛋壳变成了青灰色，敲开剥出，蛋白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色，松花纹路清晰，蛋黄变成了墨绿色浓膏，散发出皮蛋特有的、混合着碱香和氨味的独特气息。尝了一小口，口感Q弹，咸鲜适中，碱味恰到好处，风味醇厚！
“成功了！”林晚和阿禾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。虽然还有改进空间，但这批“变蛋”的品质，已经远超第一次的“生化武器”，完全达到了可食用甚至可售卖的标准！
青团的试验也取得了突破。林晚改进了芦苇叶的处理方法，并用炒熟的芝麻花生碎混合饴糖做馅，蒸出来的青团颜色翠绿可人，外皮带着清新的植物香，内馅香甜不腻，冷热皆宜。张鳏夫试吃后连连夸赞，说比镇上点心铺子卖的豆沙包还好吃。
“娘子，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拿去卖卖了？”阿禾眼睛发亮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铜钱滚滚而来的画面。
林晚点头：“可以小批量试试水。不过，这两样东西制作需要时间，保存也有要求，不能像竹器那样摆摊。得找个合适的销路。”
她第一个想到的，是悦来茶馆的胡掌柜。茶馆需要茶点，新奇美味的青团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而“变蛋”则可以切开作为凉菜，或者推荐给那些喜欢尝鲜的食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