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练，清冷地铺满了寂静的小院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。林晚的话语清晰而平静，却像一道惊雷，炸响在阿禾耳边。
少年猛地僵住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，又在下一瞬冻结。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晚，浅褐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急剧收缩，里面翻涌着狂喜、震惊，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、近乎恐慌的悸动。
他当然愿意！一千个一万个愿意！这几乎是他不敢奢望的梦境。
可是……巨大的欢喜之后，一种更深的、几乎刻在本能里的惶恐迅速攫住了他。在这个女尊男卑、规条森严的栖凤国，向来只有女子主动挑选、表白、下聘。男子若胆敢先表露心迹，便是轻浮、不检点，会被人戳断脊梁骨，连带着心仪的女子也会被嘲笑“没规矩”、“连个男人都管不住”。
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，他本就是逃出来的，早已声名狼藉（在他看来）。但他怕，怕极了林晚会因此被人说闲话，怕她会觉得他不知分寸、不够矜持……甚至，怕她此刻的询问，只是一时兴起，或者……怜悯？
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，让他呼吸困难。他想大声喊出“我愿意”，想像那些话本里勇敢的儿郎一样，不顾一切地剖白心迹。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只能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捏得泛白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痛感，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。
他垂下眼，避开林晚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所有的勇气，在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，被那无形的、沉重的枷锁压得粉碎。
林晚将他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。从最初的狂喜到瞬间的僵硬，再到此刻近乎隐忍的颤抖和躲闪。她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。这个世界的规则，像一层厚重的壳，早已将少年原本可能萌生的、主动的勇气，压抑到了尘埃里。
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，有对这个世道的不忿，更有对眼前这个明明情根深种却连表达都不敢的少年的疼惜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，再次拉近了距离，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、剧烈颤动的睫毛，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。然后，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握他的手，而是轻轻捧起了他的脸，微微用力，迫使他抬起头，看向自己。
这个动作太过亲密，也太过逾矩，完全不符合“女尊”的常理。阿禾惊得浑身一震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，却被林晚手上那不容拒绝的、温和却坚定的力道止住。
月光下，两人的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撞在一起。
林晚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挣扎、恐慌、渴望和卑微的浅褐色眼睛，声音放得更轻，却字字清晰，敲打在他心上：
“阿禾，看着我。”
“在这里，在我面前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。”
“喜欢，或者不喜欢；愿意，或者不愿意。只需要遵从你自己的本心。”
“告诉我，你心里真正想的，是什么？”
她的眼神平静而坦诚，没有施舍，没有试探，只有平等的询问和全然的尊重。仿佛他不是一个需要被挑选、被定义的男子，而是一个独立的、有资格表达自己意愿的人。
阿禾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。脸上传来的温热触感，和她话语中那种全然不同的、将他视为对等个体的尊重，像一股灼热的暖流，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无形的高墙。
长久以来被压抑的、属于少年人的真挚情感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汹涌而出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破碎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，滚烫地滑过脸颊，滴落在林晚捧着他脸的手背上。
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某种沉重枷锁骤然卸下后的巨大宣泄，和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终于得以见天日的委屈与狂喜。
“我愿意！”他终于喊了出来，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林晚！我愿意！我一直……一直都只想跟着你！不是报恩，不是没办法！是我想！我想留在你身边！想看你笑，想帮你做事，想……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！”
那张清俊的脸被泪水冲刷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，却又透着一股豁出一切的、属于男性的倔强和赤诚。林晚终于明白那句话：男人的眼泪是最好的嫁妆。真是我见犹怜啊！！！
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，什么规矩，什么别人的眼光。他只知道，眼前这个人，给了他新生，给了他尊严，此刻，又给了他表达真心的勇气和许可。他若再退缩，便不配站在她身边。
林晚的心，被这汹涌直白、毫无保留的表白，和少年滚烫的泪水，熨烫得又酸又软。她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，动作笨拙却温柔。
“好。”她只回了一个字，却重若千钧。
阿禾像是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赦令，浑身一松，却又在下一秒，猛地伸出手，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，而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道，紧紧握住了林晚捧着他脸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掌比她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掌心滚烫，带着薄茧，微微颤抖，却握得异常坚定。
然后，他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摸索，掏出一个用红绳仔细编成、小巧却异常精致的“同心结”，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晚另一只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他脸上泪痕未干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却依旧坚持说完，“我……我自己编的。早就编好了。我……我知道不该先送这个，不合规矩……可我就是想送给你。”
同心结，男子赠予心仪女子，祈求永结同心的信物。由他先送出，更是“大逆不道”。
可此刻，他仰着脸，眼神湿漉漉的，却亮得惊人，里面没有了惶恐，只有献宝般的忐忑和全然的赤诚。他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，回应她的“平等”，向她交付自己全部的心意。
林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编织得极其用心、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结子，又看看眼前这个哭得狼狈、却勇敢得让她心折的少年，胸口涨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温热而饱满的情绪。
她收拢手指，将那枚同心结紧紧攥在掌心，然后，在阿禾紧张的目光中，向前倾身，做了一个让少年瞬间石化、大脑一片空白的动作——
她微微踮脚，一个极轻、极快，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，落在了少年光洁的额头上。
“礼尚往来。”她退开些许，看着彻底呆住、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阿禾，眼中漾开清晰的笑意，带着几分促狭，“我收下了。以后，你也是我的了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阿禾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整张脸、脖子、耳朵，乃至露出的手腕，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额头被亲吻的地方仿佛烙铁烫过，酥麻滚烫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他张着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看着近在咫尺、笑意盈盈的林晚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，几乎要跳出来。
晚风拂过，带来一丝清凉，却吹不散少年周身蒸腾的热意和空气中弥漫的、甜腻而悸动的气息。
月光悄然偏移，将两人相握的手和紧挨的影子，温柔地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