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离长椅五米的地方,他停下。
“小朋友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是医生。你怀里那个娃娃……是不是生病了?”
小女孩没有回头。
但她怀里的布娃娃,头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。
那张用纽扣当眼睛、红线缝出微笑的布脸上,纽扣“眼睛”盯着林风。
然后,布娃娃开口了。
声音是尖细的童声,但语调机械得像录音机:
“医生……能治娃娃吗?”
“能。”林风点头,“但我要先知道娃娃哪里不舒服。”
布娃娃的纽扣眼睛转了转——物理意义上的转动,线缝的瞳孔在布料上摩擦出“沙沙”声。
“娃娃不会哭。”它说,“娃娃只会笑。但娃娃的心里……好痛。”
林风在病历本上记录:
【患者(布娃娃代述)主诉:强制性微笑伴心因性疼痛】
【初步判断:诡异本体为布娃娃,小女孩是载体或共生体】
写完,他问:“痛了多久了?”
布娃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。”它说,“从我被扔进垃圾桶那天开始。”
“为什么被扔?”
“因为小主人有了新娃娃。”布娃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——怨恨,“她把我扔了,说我又旧又丑。可是……可是我陪了她五年。五年里,她哭的时候我听着,她笑的时候我陪着。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说扔就扔?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尖,越来越刺耳。
公园里的甜腻气味开始变质,混进一股腐臭。
长椅周围,地面上浮现出十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是那些昏迷者,他们的“虚影”被规则牵引到了这里,围坐在长椅周围,脸上挂着统一的、咧到耳根的微笑。
周雨薇在远处死死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
林风却面不改色。
他继续记录:
【核心创伤确认:被遗弃导致的自我价值崩坏】
【防御机制:强制微笑(“我不可怜,我很快乐”)+传播感染(“让所有人一起笑,我就不孤单了”)】
写完,他合上病历本,看向布娃娃。
“你的痛苦,我理解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治疗方法错了。”
布娃娃的纽扣眼睛眯起:“错了?”
“你用‘笑’覆盖痛苦,就像用创可贴贴住化脓的伤口。”林风说,“表面看起来好了,里面却在腐烂。而且,你还把创可贴强行贴在别人身上——他们有自己的伤口,需要自己的治疗,不需要你的创可贴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人形轮廓:“你看他们,真的在笑吗?”
布娃娃的纽扣眼睛转动,扫过那些轮廓。
那些脸上,笑容依旧,但眼角在抽搐,脸颊在颤抖,嘴唇在哆嗦——那不是笑,是肌肉痉挛,是痛苦到极致的扭曲。
“他们……”布娃娃的声音开始动摇,“他们不快乐?”
“他们被你剥夺了表达不快乐的权利。”林风说,“真正的治疗,不是强迫人笑,而是允许人哭——然后在哭完之后,自己选择要不要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布娃娃怀抱着的小女孩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那……那要怎么治?”布娃娃问,声音里透出茫然。
林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。
一包彩色布条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是从青山病院手工活动室拿的。
一个小型蓝牙音箱,里面存了他昨晚下载的几十首不同情绪的音乐。
还有一块干净的纱布,一瓶生理盐水。
“治疗分三步。”他说,“第一步,感官替代。”
他把彩色布条系在布娃娃眼睛位置的纽扣上,遮住“视线”。
“第二步,情绪引导。”
他打开蓝牙音箱,播放的不是欢快的曲子,而是一首很慢、很忧伤的大提琴独奏。
音乐响起的瞬间,公园里的甜腻气味开始消散。那些人形轮廓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有人嘴角开始下垂,有人眼眶开始湿润。
布娃娃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“第、第三步呢?”它问。
林风拿起纱布,蘸了生理盐水,轻轻擦拭布娃娃脸上用红线缝出的微笑。
“第三步。”他说,“把别人强加给你的表情,擦掉。然后——”
他撕下布娃娃脸上已经松动的红线。
“自己决定,要不要再缝一个新的。”
红线离体的瞬间,布娃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像是解脱又像是痛苦的叹息。
小女孩怀里的身体软了下去。
那些围着长椅的人形轮廓,同时倒下——不是昏迷,是瘫软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们的脸上,笑容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疲惫、悲伤、释然……各种各样的真实表情。
公园里的腐臭味彻底散去。
甜腻气味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大提琴曲在静静流淌。
布娃娃躺在小女孩怀里,纽扣眼睛被彩色布条蒙着,脸上红线拆掉的地方留下淡淡的针孔痕迹。
它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