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天还没完全亮。
青藤中学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，远处的教学楼像浸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，轮廓模糊。走廊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学生——还是那些雾气脸，但有些的脸上，五官的轮廓比昨天清晰了些。它们抱着书本，低着头，匆匆走向教学楼，没人交谈，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林风和老赵站在宿舍楼门口。
老赵手里拿着从404房间带出来的那本日记，还有一张从书桌玻璃板下抽出来的班级合影——陈小雨站在第一排中央，笑得很标准，但眼神是空的。
“林医生。”老赵压低声音，“我刚才去一楼水房洗漱，听见几个学生在小声说话——不是用嘴说，是雾气在互相‘交换颜色’。有的雾气是灰色的，有的是暗红色，还有一个……是纯黑色。”
“情绪映射。”林风接过日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“灰色是麻木，暗红色是压抑的愤怒，黑色……是绝望。”
他合上日记本，看向教学楼方向：“图书馆在哪儿？”
“在实验楼旁边，三层的老楼。”老赵指向校园深处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，“昨晚我用手电筒扫校园的时候看见了，那栋楼的窗户……全是黑的，只有一扇亮着灯，在顶层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林风迈步。
两人穿过操场。
塑胶跑道已经开裂，露出下面黑色的胶粒。草坪枯黄，中央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，旗绳断了，半截绳子在晨风里飘荡。
操场边缘的宣传栏上，贴满了高考喜报和优秀学生照片。陈小雨的照片也在上面，占据了最大的一块区域，下面写着：【清北保送，未来可期】。
照片是彩色的，笑容灿烂。
但仔细看，她的眼角，有一滴用红笔点上去的、极小的泪痣。
“她哭过。”老赵指着那滴“泪痣”，“但被人改成‘痣’了。”
“不是改。”林风摇头，“是她自己点的。用红笔，点在照片上——意思是‘我在笑，但我在哭’。典型的表里不一型抑郁表现。”
他掏出病历本，记了一笔。
图书馆比想象中更破败。
红砖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死，像一张巨大的、干瘪的网罩在建筑表面。木制的大门虚掩着，门上的铜牌写着【青藤中学图书馆】，但“图书”两个字被划掉了，用红漆写着【禁忌】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很暗，只有几盏老式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。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，已经被蛀出一个个破洞。两侧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，书架上塞满了书，但很多书脊已经腐烂，书页泛黄卷曲。
正对大门的前台后，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很老，老到皮肤像树皮一样褶皱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胸口别着一块褪色的牌子：【管理员】。
老人抬起头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“看”向林风和赵建国。
“借书？”他问，声音像生锈的门轴。
“是的。”林风走上前，出示课程表，“我是新来的心理健康老师，需要查阅一些关于学生心理问题的资料。”
老人盯着课程表看了很久，然后，缓缓点头。
“规则。”他开口，每个字都吐得很慢，“图书馆只有一条规则：每人每次只能借一本书。借的书必须是……‘恐怖书’。”
他抬起枯槁的手，指向左侧的书架。
那排书架上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用血写着：【恐怖文学区】。
“恐怖书的定义是……”老人继续说，“能让你感到恐惧的书。恐惧的程度，由书自己判断。如果借的书不够‘恐怖’，或者你借了非恐怖类的书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。
“书会吃掉你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老赵咽了口唾沫，看向林风：“林医生，这……”
“常规操作。”林风推了推眼镜，“用恐惧作为筛选机制，确保进入者都是‘可被感染’或‘已感染’的状态。走吧，去挑书。”
两人走向恐怖文学区。
书架很高，书很密。大部分书的封面都是暗色调的：黑色、深红、墨绿。书名也大多带着“鬼”“死”“咒”“怨”之类的字眼。
林风沿着书架慢慢走，手指拂过书脊。
有些书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，会轻微地颤抖，像被惊动的虫子。有的封面会突然睁开一只眼睛，盯着他看，然后又闭上。
“林医生，这本怎么样？”老赵从架子上抽出一本《校园鬼话大全》，封面上画着一个流血泪的女学生。
书刚离开书架，封面上的女学生突然转过头，对着老赵咧开嘴，露出满口尖牙。
老赵手一抖，书掉在地上。
书页自动翻开，里面每一页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，齐声尖叫：“怕不怕？！怕不怕？！”
“怕……怕死了！”老赵老实回答。
尖叫声停了。
那些人脸露出失望的表情，然后缩回书页，书“啪”地自己合上，躺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恐惧程度：低级。”林风捡起书，放回书架，“典型的Jumpscare（突发惊吓）式恐怖，只能引起短暂生理反应，没有深层心理影响。不符合‘恐怖书’的标准——至少不符合这个图书馆的标准。”
他继续走，走到书架尽头。
那里有一个独立的、带玻璃门的书柜，里面只放了七八本书。书柜上贴着标签：【特藏·极度恐怖，慎借】。
玻璃门锁着。
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。
林风转动钥匙，打开柜门。
里面的书，封面都是纯黑色的，没有书名，没有图案，只有书脊上贴着一张小标签，写着编号：【001】到【008】。
他抽出编号001的书。
书很轻，像没有重量。
封面是某种皮革材质，触感冰凉，像是在摸死人的皮肤。
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，空白。
第三页，还是空白。
一直翻到中间，才出现一行字：
【你翻书的声音，真好听。】
字迹是手写的，墨迹很新，像是刚写上去。
林风合上书，放回去。
又抽出编号003。
这本书有内容。
但内容是一段段毫无逻辑的句子：
【天花板在呼吸。】
【地板是软的，会陷进去。】
【你的同桌没有脸。】
【老师在讲台上吃粉笔，吃得满嘴是血。】
【你为什么不哭？】
句子之间没有衔接，像疯子的呓语。
林风翻了几页，眉头微皱。
“这是‘认知污染型’恐怖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用碎片化的、违反常理的语句，潜移默化地扭曲读者的现实认知。看久了，人会分不清书里写的和现实的区别。”
他把书放回去，看向编号007。
这本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，边缘磨损得很厉害。
他抽出来，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教室，学生们坐在座位上，但所有人的头都一百八十度扭转，脸朝着后背，后脑勺对着前方。讲台上，老师正在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，写的不是汉字，是一串串扭曲的、像虫子一样的符号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：【高三（3）班集体照，摄于4月30日晚】
日期，就是陈小雨日记里写的“庆典”当天。
林风快速往后翻。
后面几页都是类似的照片：食堂里，学生们在吃盘子里的眼球；操场上，学生们用身体拼成“去死”两个字；宿舍楼，每扇窗户后面都贴着一张惨白的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