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正阳门外,原本混浊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力量涤荡一空。
老妪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变形,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。那原本干净的灰布衣袖,此刻正颤颤巍巍地在楚青鸾的护肩上擦拭着。
那片早已干涸发臭的烂菜叶汁液,一点点被擦去,染脏了老人的袖口。
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玄铁甲片,隐隐泛着冷光。
老妪一边擦,一边掉泪,“这么好的姑娘,这么好的甲……是我们弄脏了……”
楚青鸾没有躲。
她微微低头,看着这位比自己奶奶年纪还大的老人。那双握剑杀人从不手抖的手,此刻却轻轻抬起,握住了老妪的手腕。
“不脏。”
楚青鸾的声音不再冰冷,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:
“百姓的饭菜,怎么会脏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后那层防线。
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抽泣声。
那个之前扔猪下水的屠夫,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,转身就跑。
不仅是他。
那些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、扔东西的百姓,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样,转身向着街道两旁的店铺、民居狂奔而去。
“等等!别走!殿下别走!”
“我也不是人啊!我这就回去拿东西!”
场面一度混乱。
背棺军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,有些茫然。他们习惯了被冷眼,被畏惧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楚青鸾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那个屠夫又跑回来了。他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怀里死死抱着一坛子还带着泥封的酒。
“这是俺藏了十年的女儿红!本来是打算嫁闺女喝的!”
屠夫冲到队伍前,手足无措地把酒坛子往石狮子上一搁,拍开泥封。
酒香四溢。
紧接着,更多的人跑了回来。
有人手里捧着刚出笼的热馒头,白气腾腾;有人提着腊肉,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硬菜;还有妇人拿着崭新的布鞋,那是给自家男人纳的底,厚实得很。
没人再扔东西了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路边,放在那些黑漆漆的棺材旁,生怕弄脏了士兵的战甲。
眼神里只有敬畏,和深深的愧疚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王大锤推开人群,从屠夫手里抢过那坛酒。他找不到酒碗,索性随手抓起路边乞讨用的破碗,倒了满满一碗。
酒液浑浊,碗口缺了一块,上面还沾着灰。
但没人嫌弃。
王大锤用仅剩的一只手端着碗,走到楚青鸾马前。
“噗通。”
老兵单膝跪地,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原镇北军陷阵营百夫长,王大锤。”
他高举破碗,嘶哑的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:
“敬长公主!敬背棺军!”
“愿殿下此去,斩尽蛮狗,扬我国威!”
楚青鸾看着那个破碗,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。
她翻身下马。
动作利落,红衣翻飞如火。
她接过那只脏兮兮的破碗,没有丝毫犹豫,仰头便灌。
烈酒入喉,如刀割,如火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