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呜咽的、带着死气的丧风,而是刮得人脸皮生疼的烈风。
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脚步声很沉,很齐。
那是三千双崭新的战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。
就在昨天,这支队伍还是一群只会抱怨、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叫花子兵。他们穿着破烂的单衣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
而现在。
每人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,身上裹着厚实的新棉衣。银子坠在胸口,那是压舱石;棉衣贴着皮肉,那是护身符。
人的腰杆一旦有了钱撑着,自然就直了。
“快点!后队的跟上!”
一名刚被提拔上来的百夫长吼了一嗓子。他那只瞎了一只眼的脸上满是红光,手里提着新发的战刀,跑前跑后像只不知疲倦的牧羊犬。
没有抱怨,没有拖沓。
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兵,扛着辎重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这哪是去北境送死。
这架势,倒像是去抢亲。
楚青鸾骑在赤兔马上,看着这支蜿蜒如龙的队伍。虽然阵型依旧不算严整,虽然步伐还不够标准,但那股子精气神,活了。
只要肯卖命,就是好兵。
“殿下。”
沈辞策马赶了上来。他换了一身从王彪私库里翻出来的明光铠,虽然有些大,但总比那身破烂货强。
“照这个速度,日落前就能过断魂岭。”
沈辞指着前方那座像刀锋一样插进云霄的大山,“过了岭,就是一线天。”
“一线天。”
楚青鸾勒马,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很旧,上面标注着大夏北境的山川地貌。她的手指顺着红线划过,最后停在了一个形似葫芦口的隘口上。
那里被人用朱砂重重地圈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三个字:黑风寨。
“报!”
前方探路的斥候像一阵风卷了回来。
这名斥候背上插着三面令旗,战马浑身是汗,显是一路狂奔。
“启禀殿下!前方一线天探明!”
斥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语速极快:
“黑风寨在峡谷两侧修筑了碉楼,并在必经之路上设了三道拒马。属下靠近观察,发现寨墙上有人巡逻,装备有些扎手。”
“有多扎手?”沈辞皱眉。
“清一色的硬木弓,射程一百步。而且”
斥候顿了顿,脸色有些难看,“属下在寨门两侧,看到了两尊黑黝黝的铁管子。看起来像是土炮。”
土炮。
听到这两个字,周围几个刚凑过来的千夫长脸色都变了。
那玩意儿虽然准头差,容易炸膛,但在狭窄的一线天里,那就是大杀器。一炮轰下来,碎石乱飞,那是挨着就死,擦着就伤。
“土炮?一群土匪哪来的这东西?”
沈辞面色凝重,“这黑风寨的寨主是什么来头?”
“回校尉,寨主名叫雷万钧。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“听当地的老乡说,这人曾是前朝的武举人,后来做到游击将军。因得罪了上官,一怒之下落草为寇。此人极通兵法,手底下那三千喽啰,被他练得跟正规军似的。”
前朝武举人。
懂兵法。
有土炮。
这哪里是土匪窝,分明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堡垒。
“殿下,不能走一线天。”
一名千夫长忍不住开口,“咱们虽然士气高,但毕竟没什么重武器。若是硬闯,那就是拿人命去填。那土炮一响,刚才聚起来的这点军心,怕是瞬间就散了。”
“是啊殿下。”
另一人也附和道,“属下看了地图,若是绕走栖凤坡,虽然多走三日路程,但胜在平坦安全。咱们没必要跟一群土匪死磕。”
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楚青鸾。
理智告诉他们,绕路是唯一的选择。
楚青鸾没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。那眼神,不像是看着一个拦路虎,倒像是看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