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有散尽,阿萨已经在那棵老橡树下站了半个时辰。
露水从叶片滑进他后颈,冷意顺着脊骨往下爬。他没有躲。三个月前,他就是沿着这条土路摸进实验领的,怀里揣着匕首和火折子,衣领内侧缝着宰相府的暗纹。
那时候他也在这里站了很久。
现在他又站在这里,看着那个从雾气里走出来的人。
中间人比三年前老了些,鬓角白了,但走路的姿势没变——左脚先迈,拖右腿,像条瘸腿的鬣狗。他在阿萨三步外停住,没寒暄,直接解下腰间的钱袋。
“五十银币,南境通行证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评委到访,你只要当众喊一句‘领主虐待村民’就够了。不用证据,不用闹大,喊完就走。”
阿萨低头看着钱袋。
皮料是上好的牛皮,铜扣錾着暗纹——和当年雇佣他时一模一样。
“他在学堂那边。”阿萨说,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,“评委先去粮仓,半个时辰后会路过临时集市。那里人多。”
中间人满意地点头,转身消失在雾里。
阿萨没有回村。
他走了一段回头路,在废弃采石场的矮墙后蹲下,背靠冰凉的石料,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看见了三个月前的自己。
那个夜晚的泥地很凉。他被按在地上,脸颊贴着枯草根,左臂反拧到几乎脱臼。耳边的脚步声杂乱,有人喊“拿绳子”,有人喊“报领主”。
他等着剑刃。
那只手却把他拉了起来。不是拽领口、不是揪头发。是一只干燥温热的手,握住他的手掌,把他从泥地里带起身。他踉跄站稳,看见那个年轻领主正低头拍掉他肩上的草屑。
“灌溉渠西段今天塌了两丈,”领主说,“明天天亮去报到。工钱日结,管午饭。”
没有问“谁派你来的”。没有说“饶你一命”。
阿萨站在原地,肩上的手印还在发热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阿萨睁开眼,晨雾已散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朝谷场走去。
评委团的车队正停在界碑旁。
三号裁判站在队伍前端,视线扫过他左臂的巡逻队标识,像掠食者锁定猎物:“你,过来。”
阿萨走过去。
他看见领主站在评委后方,正弯腰帮一个孩子捡掉进沙盘的木棍,没有抬头。他看见莉亚在分发自带的干粮,围裙兜里露出半截乐谱边角。他看见骑士后裔按着剑柄,刃口没有开锋。
他还看见人群边缘,那个瘸腿的中间人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。
阿萨停下脚步。
三秒。足够他想起很多事。
“三个月前,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,“我是宰相府外围雇佣的破坏者。任务:潜入实验领,摧毁灌溉设施,煽动村民反对领主。”
三号裁判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失败了。灌溉渠破坏到一半被当场抓住。按王国律,间谍行为加破坏生产,至少八年苦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领主判我参与重建,工期三十天。工钱日结,管午饭。完工后问我愿不愿意留巡逻队,夜班缺人。”
他解开粗布外套,露出左肩那道从锁骨斜跨至肩胛的深色伤疤。
“这是二十年前服役时留下的。领主让药剂师调了药膏,说旧伤换季会痛,记得按时敷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低抽泣。
阿萨系好衣扣,指向人群边缘那个开始后退的身影:
“接头人就在那里。衣领内侧绣着宰相府家徽的暗纹,钱袋里有五十银币,面额连号,从王都银库流出。”
中间人转身就跑,被两名护卫按倒在麦田边。
三号裁判的脸色青白相间,嘴唇嚅动,像离水的鱼。
阿萨没再看他们。
他转向那个终于直起腰的年轻领主。晨光从艾登背后漫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温和的阴影。他手里还攥着刚才帮孩子捡的那根麦穗,穗子金黄饱满,在风里轻轻晃。
阿萨单膝跪下。
膝盖触地时惊起一小蓬尘土。他把额头贴上手背,边境平民对领主最重的礼节,他这辈子只对父母行过。那时父母下葬,他跪在新坟前,泥土也是这个温度。
“工钱还没领完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夜哨的班,明晚我接着值。”
艾登把手里的麦穗放进他掌心。
“今晚你先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晚轮到老巴克的班,他腿脚不便,后山夜路你去替他。”
阿萨攥着麦穗站起来,没回头。
他穿过人群,走过学堂门口时,沙盘边那个男孩抬起头,朝他挥了挥沾满木屑的木棍。阿萨顿了顿,不太熟练地挥了挥手。
他走到谷场边缘,在晒谷架下靠墙坐好,把麦穗别进腰带里,开始等待今晚的值守安排。
日头渐高,评委团的考察继续。
三号裁判再也没有提出更改路线。
学堂是旧采石场改建的。条石垒墙,马车棚作梁,屋顶的补丁来自上百户村民轮流的手艺。
但在屋前空地上,四十三个孩子正用木棍在沙盘里写字。
缺了左臂的老教师蹲在孩子中间,挨个纠正笔划。他直起身面对评委,没有行礼。
“这四十三人都会写自己名字了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有七个进城做工,写信回来,邮差送到村口,整村人围着听了一晚上。”
三号裁判没有接话。
女领主蹲下身,用指尖在沙盘里写下一个地名:“这个字,你们认识吗?”
孩子们凑过来,叽叽喳喳认出了前两个音节,第三个太难,卡住了。刚才那个男孩挠挠头:“不认识。但我们可以学。”
女领主站起身,没有擦拭指尖的沙土。
时间拨回清晨。
阿萨在矮墙后闭眼的同一时刻,艾登正靠在领主小屋门框上喝药草茶。
“一共十七个人。”索菲从屋檐阴影中走出,剑柄系着的金黄麦穗轻轻摇晃,“扮成商队、货郎、流浪工匠,今早全混进来了。”
“阿萨那边呢?”
“他昨晚主动报的信。”索菲的语气仍有些不自然,“说中间人是他认识的。”
艾登没说话,把空杯放在窗台。
“你不怕他临阵倒戈?”
艾登想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让他自己去选,比把他关起来更安全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评委团到了。
他走向领地入口,莉亚追上来把一件旧披风搭在他肩上。
“昨晚你又只睡两个时辰。”她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