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两日,栖霞镇上空都堆积着厚厚的、化不开的云层,阳光稀薄,天气异常闷湿。这种天气让本就因破地锥影响而开始淤塞的地气,更添了几分滞涩感,连带着村里人都觉得有些心浮气躁,精神不振。
老井的变化,最先在每日打水的村民中传开。
起初只是陈阿婆抱怨水凉,但很快,去打水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。盛夏时节,井水本该清凉解暑,但如今这井水,却凉得刺骨,手指浸入稍久一些,便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更有人发现,早上打上来的水,放在阴凉处,到了下午水面竟会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、细密的寒霜!
“邪门了!这井水咋跟冰窟窿里舀出来似的?”
“可不是嘛,我昨天洗菜,手都冻麻了!”
“是不是刘半仙那符镇不住了?”
“可别瞎说,半仙做法才几天……”
议论在私下里悄悄流传,不安的情绪开始在村民心头滋生。尤其是靠近老井的几户人家,夜里总能听到井边似乎有轻微的、如同冰块碎裂般的“咔咔”声,若有若无,仔细去听又没了,搅得人睡不安稳。
李保国也听到了风声,心里直打鼓。王老板的山庄项目刚有点眉目,村里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怪事。他赶紧又托人去请刘半仙,说是井水似乎又不太对劲,请高人再来看看。
刘半仙接到消息时,正在镇上自己的小铺子里整理一些刚收来的“老物件”。听到栖霞镇老井又出问题,他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凝重。上次镇井,效果出奇的好,他自己都暗中诧异过。这才几天,怎么就压不住了?除非……井里的东西,比他预想的要凶,或者,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?
他收拾起几样常用的法器,心里多了几分谨慎,决定这次去要好好探查一番。
与此同时,王德发租住的小院。
赵乾的徒弟已经暗中观察了两天。他装扮成收山货的小贩,在村里转悠,重点盯着老井和林闲。
老井的异常,他自然注意到了。井水温度低得不正常,井口阴气明显比上次来时加重,连附近的狗都不愿靠近。他靠近探查时,能清晰感觉到井中那股阴寒、沉郁的气息正在变得“活跃”,甚至带上了些许“侵略性”。这与师父破地锥钉下后阴煞散逸的方向隐隐吻合。
“果然有古怪。”徒弟心想,“这井里的东西,怕是被师父的破地锥‘惊动’或者‘滋养’了。”
至于林闲,观察结果却让他有些困惑。这傻子依旧每日重复着单调呆板的行为:发呆、游荡、偶尔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(比如对着蚂蚁说话,或者长时间盯着一片树叶)。没有任何与修行者相关的迹象,也没有频繁接近特定地点(除了他常去的村口和后山边缘)。村民对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,怜悯、无视或逗弄。
唯一有点特别的,是昨天下午,村里那个叫苏晚晴的女大学生回村,看到蹲在路边的林闲,主动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,还给了他一个洗干净的桃子。林闲接过桃子,啃得很慢,眼神依旧呆滞,但似乎……在苏晚晴面前,他那种“傻气”少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僵硬?徒弟不确定这是自己的错觉,还是这傻子对特定的人反应不同。
他将观察结果详细汇报给赵乾。
“井水阴寒加剧,阴煞活跃……与我破地锥阴煞散逸方向一致……”赵乾听完,手指轻轻敲击着阴罗盘的边缘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,“看来,那晚被引走的部分阴煞,果然是被这口井‘吃’了。这倒是个意外,阴煞汇聚,若失控反噬,首当其冲便是村民,或许……能加快王德发压价收地的进程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。井中阴煞若闹得厉害,村民惶惶不安,必然更渴望搬离或得到“解决”,王德发便可趁机以“为村民解决风水隐患、整体搬迁安置”为名,用更低成本获取土地,甚至将整个村子都纳入开发范围。这比他原本计划缓慢制造地气淤塞导致的不适,效果更直接,更猛烈!
“至于那个傻子……”赵乾沉吟道,“观察无异样,或许真是我多心了。但此人总在异常地点附近出现,终究是个变数。苏晚晴……是村里出去的大学生?她与这傻子关系似乎不一般?”
“听村民闲聊,苏晚晴心地善,对傻子多有照顾,她奶奶好像也挺可怜那傻子的。”徒弟回答。
“嗯。”赵乾点点头,“继续盯着井和傻子。另外,想办法打听一下,村里除了刘半仙,还有没有其他懂点门道的人,尤其是……和苏晚晴家或者那个傻子家走得近的。”
“是。”
徒弟领命而去。赵乾则开始盘算,如何利用老井的异变,以及即将再次到来的刘半仙,将局面导向对自己更有利的方向。或许,可以暗中给那井中的阴煞……再加把火?
村尾老屋。
林闲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,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着。他的心神,却分成了几缕。
一缕关注着老井。沉水阴煞的成长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一些,破地锥的阴煞品质看来不错。井口阴气已渐成规模,开始轻微影响周围环境了。刘半仙应该快来了。
一缕留意着那个在村里转悠的“山货贩子”。对方身上那与赵乾同源的、带着阴冷算计的气息,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般明显。对方在观察老井,也在观察自己。林闲将自身的“呆滞”扮演得毫无破绽,连呼吸的频率和眼神的空洞都控制在最自然的范围。他知道对方在怀疑,但找不到任何证据。
还有一缕,则隐隐感应着村子外围。一种不同于赵乾师徒、也不同于普通村民的、冷静、理性、带着些许“官气”和探究意味的气息,正在缓慢接近。很淡,但很清晰。
“第三方的眼睛,也快要睁开了。”林闲心中明了。沈冰,那位异调局的调查员,村里的“异常”报告和她自己的观察,恐怕已经让她将栖霞镇列为重点关注对象。她的介入,是变数,但也可能是……打破僵局的契机。
他停止划拉草茎,慢慢抬起头,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,也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特有的压抑。
棋子都在向着预定的位置移动。
刘半仙这枚“明子”,即将再次落入棋盘,他的反应和处理方式,将直接影响后续局势。
赵乾这枚“暗子”和“恶手”,正在暗中谋划,准备煽风点火。
沈冰这枚“外子”,即将闯入局中,她的立场和方法,将带来新的规则。
而他自己,这枚藏在“傻子”外壳下的“棋手”,需要在这愈发复杂的棋局中,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预判,引导每一枚棋子,走向最终有利于“守护”的终局。
“井水寒,人心乱。”林闲低声自语,声音微不可闻,“乱吧,不乱,又如何能看清魑魅魍魉,又如何能……涤荡乾坤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模样,一步一晃地,朝着村口走去。他要去“迎接”那位即将到来的刘半仙,或许,还能“偶遇”那位正在接近的第三方调查员。
棋盘之上,风云渐起。守夜人的长夜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