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沿尚有水珠滑落——不是冷凝,是酒气太盛,自沁而出。
他仰头灌下一大口,喉结滚动如石子坠潭,眉宇间那点风尘倦意,竟被这烈而清的滋味烫得微微舒展。
这一路,从岭南到西南道,八百里加急似的赶,只为妹妹信中一句:“东君离家,恐有危险,望兄长护佑一二。”
酒囊早空,马蹄踏碎十七轮月光,连梦里都是驿站铜铃与竹简翻页声。
可此刻,他偏不进城——不寻外甥,不问药方,先敬自己三碗人间真酿。
——酒是活的。人若太急,酒便苦;人若稍缓,酒才回甘。
正此时,天边忽静。
不是无声,而是万籁俱收其声,只余一种清越之响:似玉磬轻叩,又似鹤唳穿云,自九霄垂落,不疾不徐,却叫人脊背一凛,杯中酒面涟漪顿止。
温壶酒眯起眼。
只见云层裂开一道银缝,一只白鹤破雾而来。羽如新雪,颈似弯弓,双翅舒展时,竟有流光随翎纹游走,仿佛整片晚霞被它裁下一角,披在身上。
而鹤背之上,立着一人。
青袍宽袖,不系带,不佩剑,唯腰间悬一枚青玉葫芦,随风轻晃,声如远涧漱石。
他双手负于身后,足下无履,赤裸脚踝隐在云气里,仿佛不是踏鹤而来,而是云气托着他,缓缓降世。
离地百余丈,已接天光;再低十丈,云霭翻涌如沸,竟在他身侧自动分流,似不敢近其三尺。
温壶酒手中的酒碗停在唇边,一滴酒悬而未落。
他没看道人——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,就是一个喜欢抢人酒喝的臭道士罢了,他腰间的青玉葫芦还是仿照自己的酒葫芦打造的。
他盯的是那只鹤。
不是惊叹其神异,而是……嫉妒。
嫉妒它颈项的弧度,像一柄未出鞘的吴钩;
嫉妒它振翅时气流驯服的姿态,仿佛天地本就该为它让路;
更嫉妒它脚爪抓握鹤背那一瞬的松弛与笃定——不是驾驭,是共契;不是役使,是同游。
“嚯……”他终于笑出声,酒气混着叹息喷薄而出,“这小道士,什么时候养了只能驼人的白鹤啊?”
是的,温壶酒认出来白鹤之上的道士身影,不是陆鸣还能是谁?
只是认出了就更嫉妒了,陆鸣与他是忘年交不错,二人甚至以兄弟相称,不是那种酒肉兄弟,而是那种过命的兄弟,毕竟陆鸣是真的就过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