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良有机肥的推广如春雨般浸润了大唐的土地,曾经龟裂贫瘠的田畴渐渐焕发生机,黑黝黝的沃土翻涌着丰收的希望。
新农具在田垄间闪烁着金属光泽,牛拉曲辕犁破开板结的土地,龙骨水车不知疲倦地将清泉引入麦田。
眼瞅着遍野青苗舒展腰肢,农户们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,可刘文昊却在书房里对着《氾胜之书》紧锁眉头——那些世代相传的种子,就像套在脖颈上的枷锁,死死钳制着粮食产量的天花板。
这日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凝在草叶尖上,刘文昊已带着张三和李老头赶往长安城郊的丰产农庄。
自打去年秋收后,他便让农户们留意田里长势最挺拔的庄稼做标记,如今麦苗刚过半尺高,正是去劣存优的好时候。
谁料刚转过村口老槐树,就见二十多个农户正围在田埂上唉声叹气,绿油油的麦田里竟东倒西歪地躺着一片片蔫黄的麦苗,像是被顽童糟践过的锦绣。
刘公!您可算来了!王老汉的粗布短褂沾满泥点,他拽着刘文昊的衣袖直跺脚,按您说的施足了粪肥,也用了新犁新耙,可这麦苗要么黄叶子,要么细得像灯芯草,昨儿一阵风就倒了半亩!
是啊刘公!旁边的赵二柱捧着把麦苗急得直转圈,祖上传的种子种了几百年,以前地瘦倒不觉得,现在水肥足了反倒长出些歪瓜裂枣!
刘文昊蹲下身拨开麦苗根部,指节捻着板结的土块沉声道:莫慌,病根不在水肥,全在这旧种子上。
他掐断根发黄的麦秆,断口处立刻渗出黏糊糊的汁液,你们看,这些种子颗粒瘦小,基因驳杂得很,抗病抗倒伏的本事都没有,就像先天不足的娃娃,再好的奶水也养不壮实。
李老头摸着山羊胡直犯嘀咕:选种老辈人也会啊,每年都挑颗粒大的留种,可种出来还是老样子。再说改了种子要是不接地气,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?
李老丈有所不知。刘文昊让张三打开竹筐,里面铺着块粗麻布,左边是农户们常用的旧麦种,灰扑扑的像群营养不良的麻雀;右边是他从试验田挑的样本,金黄金黄的麦粒饱满得像小元宝。
寻常选种只看颗粒大小,却不知要挑抗病、抗倒、耐水肥的品种。咱们得先在田里选最强壮的单株做标记,成熟后单独收割脱粒,再用温水浸泡催芽,如此年年优选,才能育出真正的良种。
农户们看着两堆种子的天壤之别,眼睛都直了。王老汉一拍大腿:刘公说咋干咱就咋干!只要能多打粮食,老汉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!
当下刘文昊便分了工:李老头带农户们在麦田里百里挑一,专找茎秆粗壮、叶片深绿、没有虫眼的麦苗系红布条;张三领工匠打造筛种的竹筛、浸种的木桶和催芽的竹筐;他自己则手把手教大家分辨分蘖能力强的植株,演示如何用三十度温水浸种,还特意嘱咐催芽时要早晚翻动,避免种子闷坏。
接下来几日农庄热闹得像集市。李老头戴着老花镜在麦田里踱来踱去,每株做标记的麦苗都要量三次茎粗;张三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工,新做的竹筛底分了三档孔径,正好筛掉瘪粒碎粒;刘文昊改良的催芽法更是神了,用湿布裹住泡好的种子放在灶房温暖处,三天就冒出白胖的芽尖,比老法子快了整整两天。
谁知乐极生悲,这天清晨李老头刚到地头就嗷一嗓子——三十多株标记好的壮苗被踩得东倒西歪,筛好的种子里还混进了不少秕谷烂粒。王老汉气得抄起锄头就要去邻村理论,被刘文昊一把拉住:莫冲动,这是冲着育种来的。
果然当天下午就有流言传开,说刘文昊搞的是妖种,种下去会让土地三年不长庄稼。刘文昊冷笑一声,让王策带几个护卫乔装成粮商去查探。
不到两天真相就水落石出——邻村的孙老板干的。这孙老板仗着垄断长安周边的种子买卖,把普通麦种掺沙子卖高价,听说刘文昊要推广免费良种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竟派人来毁田坏种。
把人证物证都送县衙!刘文昊眼里冒着火,他想断百姓的活路,我就让他先断了自己的财路!
县衙的差役来得比风还快,当场从孙家粮仓搜出上千斤掺了沙土的劣质种子。孙老板被押走时还在撒泼,却被农户们扔来的烂菜叶砸了满头满脸。
刘文昊趁机在村口晒谷场开了个现场会,把被踩坏的麦苗和混杂的种子摆在石桌上,又让人扛来试验田育出的壮苗,两相对比之下,谣言不攻自破。
乡亲们放心!刘文昊站在土台上声音朗朗,育种的事一天也不会停!咱们现在就重新筛选,我保证秋收时让大家见到真金白银!
李老头红着眼眶拍胸脯:刘公放心!我带几个后生搭个窝棚守在田里,谁再敢来使坏,先问问我这老骨头答不答应!
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农庄都憋着一股劲。农户们把被踩坏的麦苗周围三尺内的土都翻了新,补种的良种浇了三遍淘米水;李老头真在田边搭了个草棚,夜里就着马灯给麦苗做生长记录;刘文昊则改良了育种圃,用竹篱笆围出十丈见方的试验田,每株麦苗都挂着小木牌,详细记录株高、分蘖数和叶片颜色。
转眼到了芒种时节,试验田里的小麦长得比人还高,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,却没有一株倒伏。
收割那天,全村老少都涌到了地头,王老汉亲自挥镰割下第一捆麦子,打谷机哗啦啦一转,饱满的麦粒像金豆子似的蹦进麻袋。
老天爷!记账的先生拨着算盘手都抖了,一亩地打了三石八斗!比旧种子多了一倍还不止!
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,赵二柱捧着把麦粒直往嘴里塞,嚼得满嘴生香:甜的!这麦子是甜的!
王老汉抹着眼泪给刘文昊作揖,李老头更是把拐杖顿得咚咚响:我活了六十年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!刘公真是活菩萨转世啊!
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长安城,李世民龙颜大悦,带着文武百官亲自来农庄视察。看着试验田里穗大粒满的小麦,再听刘文昊讲每年选种可增产三成,当即下旨让格物工坊牵头,在全国推广选种育种之法。李老头和王老汉因为推广有功,还得了朝廷赏赐的锦缎和良田。
不出一月,长安周边的村庄都掀起了选种热。农户们挎着竹篮在田里精挑细选,学堂的先生们还帮着记录育种笔记。
刘文昊编写的《农家育种要术》更是成了抢手货,抄书铺的伙计都忙得没空吃饭。
这日夕阳西下,刘文昊和李玥站在农庄的土坡上,望着遍地金黄的麦浪里忙碌的人影,远处传来农户们传唱的新编歌谣:刘公送良种,岁岁谷满仓;麦穗沉甸甸,百姓笑开颜
李玥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:下一步是不是要琢磨新的农具了?
刘文昊望着远处连绵的田畴,眼里闪着光:不光要农具,还要编本完整的农书,把选种、施肥、防虫的法子都写进去。等粮食多了,咱们再开磨坊、油坊,让大唐的百姓不仅吃得饱,还要吃得好!
远处张三正带着工匠们调试新做的风车,扇叶转得呼呼生风;李老头和王老汉正教邻村的农户辨认良种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刘文昊知道,这场从土地里长出的变革,正托着大唐一步步走向丰衣足食的盛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