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声音落下，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。
黄蓉还保持着想去拉苏言的姿势，手僵在半空，眼睛却瞪得溜圆，直直看向窗户。
古墓？小龙女？
那个天幕上第九名，冰清玉洁却要失贞绝情谷底十六年的小龙女？！
她……她怎么也在外面？！听墙角听了多久？
黄蓉脸上瞬间闪过尴尬、羞恼，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被比下去的不自在。她下意识挺了挺胸脯，收回手，故作镇定地捋了捋额前碎发，哼了一声，小声道：“古墓派的，都这么喜欢听人壁角吗？”
苏言没理会黄蓉的小动作。他目光落在窗户纸上那道淡淡的身影轮廓上。
清冷，孤直，像一枝映在窗上的寒梅剪影。
“为何是你？”苏言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，声音平缓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天道榜单，罗列众生，上榜者自有其因。或风华绝代，或命运坎坷，或两者兼具。龙姑娘名列其上，不外如是。”
“我不在乎榜单。”窗外，小龙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，“我只问，那命运，为何那般？尹志平……为何是我？”
她问的不是“能不能改”，而是“为什么”。
这很小龙女。苏言心想。她首先想弄清的，是逻辑，是因果。哪怕这因果残酷得让人发抖。
黄蓉也竖起了耳朵。对啊，为什么偏偏是小龙女遭那种罪？天幕只说“误中*****”，可具体怎么回事？
苏言沉默了片刻。
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，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。
“世间之事，并非皆有‘为何’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有时只是阴差阳错，有时只是人心鬼蜮，恰巧落在了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。赤练仙子李莫愁为夺《玉女心经》寻仇古墓，你师徒二人迎战，过程中你被其冰魄银针所伤，又中了另一种……情花之毒的变种*****。而全真教道士尹志平，恰好在那个时间，出现在了那个地点。他心中有魔，你身中奇毒，无力反抗，便是结局。”
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是平静陈述。
但越是平静，越让人心底发寒。
黄蓉听得打了个冷颤。冰魄银针？情花毒？还有那全真教的臭道士……趁人之危！下作！她气得牙痒痒，看向窗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。虽然这冰山美人刚才偷听，但……这遭遇也太惨了。
窗外，久久没有声音。
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。
苏言能想象到，那个白衣少女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消化着这比天幕更具体、更肮脏的真相。没有尖叫，没有哭泣，或许连表情都不会有太大变化。但那种冰冷的绝望，会像古墓里的寒玉床一样，慢慢渗进骨头缝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“如何避免？”小龙女的声音再次传来，比刚才更冷，也更直接。跳过了为什么，直接来到了怎么办。
苏言知道，最关键的时刻来了。
“离开古墓。”他吐出四个字。
“什么？”黄蓉忍不住低呼。古墓派不是终身不离古墓的吗？
窗外，那道剪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李莫愁的目标是《玉女心经》，是古墓。”苏言继续道，“你留在那里，师徒二人目标明确，她总会找到机会。唯有离开，让她失去明确目标，或让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久居古墓，不谙世事，不识人心险恶。那尹志平之流，在你眼中或许与山石草木无异，你毫无防备。需入红尘，见人心，知善恶，方能自保。”
“离开……去哪里？”小龙女问。
“跟着我。”苏言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三年。三年之内，我保你清白无忧，师徒平安。三年之后，你若想回古墓，或另有他想，悉听尊便。”
“跟着你？”黄蓉先叫了起来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看看窗户，又看看苏言，小脸上写满了“你什么意思？”“那我呢？”。她可是先来的！
苏言瞥了她一眼，没解释。
窗外又静了。
这一次，静得更久。
跟着一个陌生男子，三年？这对小龙女而言，恐怕比那悲惨的命运本身，更让她难以理解和接受。古墓的教条，孙婆婆的叮嘱，还有心里那份对师父的承诺……
但，天幕上的画面，还有刚才那赤裸裸的“为何”，像冰冷的毒蛇，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清白……真的能保住吗？师父……会不会因为自己受累？
“我……”她似乎极其艰难地开口，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，“我需要……问过师父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言并不逼迫，“但时间不多。李莫愁已在左近，天幕点破她是‘悲情孽缘榜’之首，以她的性子，恐会狗急跳墙，提前发难。你最好早做决断。”
李莫愁在附近？！黄蓉一惊，下意识靠近了苏言一点。赤练仙子可不是好惹的！
窗外，那道剪影倏地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句被夜风送来的、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点什么的话：
“明日……此时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说完，气息彻底远去，仿佛融入了夜色。
屋子里，又只剩下苏言和黄蓉两人。
油灯的光，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。
黄蓉盯着苏言，咬了咬嘴唇，终于忍不住：“喂！你让她跟着你，那我呢？我可是先来的！说好的联络者，帮她爹改命呢？”
语气里是满满的不爽和……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。
苏言收回目光，看向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“你自然是联络者，改命之事，我既答应，便会做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她若来，是她之事，与你何干？莫非黄姑娘觉得，跟在我身边，是件什么美差，还需论个先来后到，争风吃醋？”
“谁、谁争风吃醋了！”黄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脸颊瞬间涨红，梗着脖子反驳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提醒你！古墓派的人冷冰冰的，跟块木头似的，能帮你做什么？哪有我聪明有用！”
“她武功比你好。”苏言一句话就把黄蓉噎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脑子比她好！我会做饭！我会奇门遁甲！”黄蓉不服。
“嗯，所以你们各有所长。”苏言似乎懒得跟她斗嘴，转身走向床边，“夜深了，黄姑娘自便吧。隔壁还有间空柴房，若不想露宿街头，可去将就。”
“柴房？！”黄蓉声音拔高，不敢置信地看着苏言真的开始整理床铺，一副要休息的样子。
这个男人！让她睡柴房？！让那个可能来的冰山睡哪儿？难道……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脸更红了，又气又恼，跺了跺脚：“你……你等着！我爹和我师父……”
狠话放到一半，对上苏言回过头那平静无波的眼神，后面的话莫名就卡住了。
那双眼睛，好像能把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看穿。
黄蓉气势一泄，哼了一声，转身气鼓鼓地拉开门走了出去，还把门摔得“砰”一声响。
脚步声哒哒哒远去，估摸着真是去找柴房了。
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苏言在床边坐下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应付这两个未来注定名动天下的女子，哪怕只是开局，也绝不轻松。一个机变百出，一个清冷执拗，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但，开局还算顺利。
他心神沉入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