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的，却不是想象中那个娇俏灵动的桃花岛小公主。
而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、脸上抹着几道灰泥、头发也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“少年”。
这双眼睛，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，里面藏着七分机警，两分好奇，还有一分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。
苏言目光在她耳垂上那个被灰泥勉强盖住的小小耳洞上一扫，心里就有了底。
他侧身，语气平淡：“进。”
黄蓉——或者说，伪装后的黄蓉，明显愣了一下。她预想过很多种开门后的场景：戒备的盘问、惊恐的回避、甚至是贪婪的试探……唯独没料到，会是如此平静的两个字，仿佛早知道她会来，而她不过是赴一场寻常的约。
她脚步微顿，随即像条滑溜的鱼儿，“滋溜”一下就钻进了屋，还不忘反手带上了门，动作轻盈利落。
小屋简陋，一床一桌一椅，桌上只有一盏油灯，映着两人晃动的影子。
黄蓉迅速打量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苏言脸上。这位“天道代言人”比她想象的年轻，也……更好看些。青衫磊落，面容平静，那双眼睛看过来时，深邃得像是能把她那点伪装直接看穿。
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，清了清嗓子，故意压低声线，学着江湖人的粗豪抱拳：“在下……”
“黄姑娘。”苏言打断她，径直走到桌边那唯一一张椅子坐下，指了指床沿，“坐。这里没有第三人，不必伪装。”
黄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，眼睛瞪圆了。
他……他怎么一眼就看穿了？连名字都知道？！
是了，他是“天道代言人”，能洞悉周芷若、小龙女那般隐秘悲惨的未来，看穿自己这点粗浅的易容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一股寒意，混着更强烈的好奇，从心底冒出来。
她扯下头巾，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，露出那张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绝色的俏脸。只是此刻，这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精灵古怪，反而绷得有些紧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言。
“你……真是什么都知道？”她问，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脆，带着点干涩。
“天道之下，众生平等，命运皆有轨迹可循。”苏言给自己倒了杯凉水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我知道的，比你想象的，或许更多。”
黄蓉咬了咬下唇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她没去坐床沿，反而往前踏了一步，靠近桌边，双手撑在桌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紧紧锁住苏言。
“好！那你告诉我，天幕上说，我的未来……是和靖哥哥在一起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……会守襄阳？他会成为‘侠之大者’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……”黄蓉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沿，“我会……中年守寡？早生华发？像天幕里说的……‘心力交瘁’？”
苏言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眼中那抹极力掩饰的恐惧和挣扎。
“郭靖，会殉城。这是他的选择，也是他的命运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清晰而残忍，“襄阳城破之日，便是他舍生取义之时。而你，黄蓉，你会看着他死，然后带着你们的后人，在颠沛流离和无穷追忆中，耗尽余生。桃花岛的灿烂韶华，最终换来的，是半生孤寂与早衰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这些话，比天幕上那简短的点评，具体了百倍，残酷了千倍！
黄蓉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，撑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娇小的身体晃了晃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靖哥哥……会死？死在她面前？
而她，会那样孤独痛苦地活着？
不……这不是她想要的未来！哪怕靖哥哥真的是个大英雄，哪怕守襄阳真的很有意义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“为什么……要告诉我这些？”她声音发颤，眼圈已经红了，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，“天道……就是让我们提前绝望吗？”
“绝望，是因为命运看似不可更改。”苏言放下水杯，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所有外壳、露出柔软内里的少女，“但天道五十，大衍四九，人遁其一。总有一线生机。”
黄蓉猛地抬头，泪光在眼中闪烁，却燃起一丝灼热的希冀：“生机？在哪？你能改命？！对不对！你能知道，就一定能改，是不是？！”
她激动之下，忘了顾忌，一把抓住了苏言放在桌上的手腕。少女的手冰凉，带着细微的颤抖，力气却很大。
苏言没有挣脱，任由她抓着，目光深邃：“命运如河，改道不易，需付出代价，亦需契机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我付！”黄蓉毫不犹豫，“只要……只要靖哥哥能活，只要我们……”
“代价，未必是你想付，或付得起的。”苏言缓缓抽回手，语气莫测，“况且，黄姑娘，你深夜到此，真的只是想问郭靖的命运？还是说……你心底深处，其实对那条注定的、沉重的‘侠侣之路’，早已有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和……不甘？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黄蓉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她踉跄着后退半步，脸上血色尽褪。
恐惧？不甘？
对靖哥哥吗？不，不是的……可是……
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，此刻翻涌上来：靖哥哥的木讷不解风情，他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的“大义”，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背负那么沉重的命运，像母亲一样为了一个男人燃尽所有？
她不知道，她真的不知道！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黄蓉语无伦次，心乱如麻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