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落叶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。
黄药师就那样站着,不说话。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,又像是藏了太多东西,反而看不出什么。
黄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从来没见过爹这个样子。爹总是潇洒的,孤傲的,甚至有点不讲理的。可现在,爹身上透出的那股气息,让她觉得陌生,还有点……害怕。
她忍不住,轻轻扯了扯苏言的袖子,用眼神问:怎么办?我爹他……
苏言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,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这位东邪,自己消化,自己决断。
良久。
“呵。”
黄药师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这笑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却比沉默更冷。
“好一个‘遁去的一’。”他盯着苏言,眼神锐利如初,“说得倒轻巧。命运长河,浩浩汤汤,岂是你我一二人之力,说改就能改?”
他向前一步,那股迫人的压力又回来了,而且更沉:“你方才所言老夫之命,凄苦孤独。那你且说说,这‘一’在何处?如何‘遁’?若说得有理,老夫或可听听。若只是虚言搪塞,故弄玄虚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未尽之意,谁都懂。
苏言直起身,脸上并无惧色,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。
“岛主所虑甚是。改命逆天,自非易事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然,改命亦有大小之分,缓急之别。若想顷刻间扭转乾坤,自是痴人说梦。但若只是……稍移轨迹,避免最坏之果,却未必不能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黄药师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例如,”苏言看向一旁紧张兮兮的黄蓉,“黄姑娘未来之轨迹,与郭靖息息相关,更与‘守襄阳’之大势紧密相连。此乃大势,牵涉国运、千万生灵,轻易动不得,亦不可妄动。”
黄蓉眼神一暗。果然,靖哥哥那边……
“但,”苏言声音微提,“在此大势之下,黄姑娘自身是否一定要‘心力交瘁’、‘早生华发’?岛主与黄姑娘的父女之情,是否一定要因路途遥远、理念不同而日渐疏离,乃至最终‘形影相吊’?这些,或许便是可移之‘轨迹’,可寻之‘一’。”
黄药师眼神一动。
苏言继续道:“再如岛主门下弟子旧事。陈玄风、梅超风叛逃,酿成惨祸,此乃过往,已不可追。但曲灵风、陆乘风等人残疾隐遁,心灰意冷,岛主心中是否仍有挂碍?若有机会,能否稍作弥补,解开部分心结?此亦为‘一’。”
“还有龙姑娘之劫,李莫愁之孽……”苏言声音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诸多看似注定之悲剧,其发生之‘时机’、‘方式’、‘波及范围’,或许皆有细微操作之余地。我等无法让河流改道,却或可在某些险滩处,提前设下几块礁石,改变水流冲击之角度,让舟船不至粉身碎骨。”
比喻很浅显,道理却明白。
黄药师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,少了几分压迫,多了几分思索。
苏言的话,没有夸口能逆转一切,反而承认了某些大势的不可抗。这种“有限度”的承诺,反而显得更真实,也更……狡猾。
他知道打动黄药师这种人的,不是空中楼阁的许诺,而是切实可行的路径,哪怕这条路很窄。
“你的意思,”黄药师缓缓开口,“是让蓉儿继续跟着你?让你这个‘天道代言人’,来为她……还有老夫,移那所谓的‘轨迹’?”
“是合作。”苏言纠正道,“苏某需要黄姑娘的聪慧与联络之能,亦需借重黄姑娘的身份,与桃花岛、乃至与五绝层面建立更顺畅的沟通。作为回报,苏某将竭尽所能,运用所知‘天道信息’,为黄姑娘规避风险,亦会寻找机会,尝试改善岛主心中某些遗憾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黄药师:“当然,若岛主不信,此刻便可带黄姑娘离开。苏某绝无二话。只是,那天幕所示未来,是否会因黄姑娘离开我身边而有所变化,苏某……不敢保证。”
最后四个字,说得轻,分量却重。
这是阳谋。把选择权交给黄药师,但把选择的后果,也明明白白摆了出来。
带女儿走,可能就断了那“一线生机”。留下女儿,就要默许她跟着这个神秘莫测的小子,还要在一定程度上……与之合作。
黄药师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一生自负,何曾需要将女儿的命运,寄托于一个外人,尤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陌生人身上?
可天幕是真的。这苏言点破他命运时的笃定和细节,也是真的。那种被看透的感觉,做不了假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他看向女儿。
黄蓉也正看着他,大眼睛里水光潋滟,有害怕,有恳求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明了的、对眼前这个青衫男子的依赖和信任。
【爹,别带我走……我不想就这样认命……我也想试试,那‘一线生机’……】她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。
黄药师心头一软,随即又是一阵烦躁。
女大不中留!这丫头,心思怕是早就野了!
“爹……”黄蓉小声唤了一句,带着哭腔。
黄药师重重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不看女儿那可怜巴巴的样子。他背着手,在原地踱了两步,青石板被他踩得微微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