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言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，和那几句仿佛自言自语的话，像几颗小石子，丢进了段誉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里。
“逍遥派……《五毒秘传》……心术不正之人……”段誉喃喃重复，脸上还带着对“神仙姐姐”身世的震撼与茫然，“苏先生，您的意思是，晚生这际遇，还有那《北冥神功》，都牵扯到一桩很大的江湖恩怨里？”
他虽有些书呆气，但并不蠢，反而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很。
苏言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端起水杯，又放下，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告诫：“江湖之大，无奇不有。段公子心地纯良，这是好事。但身怀异宝，又牵连旧事，难免被有心人盯上。日后行走，还需多加小心，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若遇到使毒功夫狠辣、性情偏激的道姑，或是来自云南、擅长驱使毒虫瘴气的异服之人，最好避而远之。”
这话，几乎是指着鼻子提醒要小心李莫愁和五毒教了。
黄蓉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，心想苏言这家伙真会下饵，说得这么“诚恳”，段誉这书呆子肯定记在心里，说不定哪天“一不小心”就说漏嘴了。
段誉果然神情一凛，郑重拱手：“多谢先生提点！晚生一定谨记！”他想了想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：“那……先生可知，那位李秋水前辈，如今何在？晚生……晚生实在想弄明白梦中仙缘……”
“李秋水……”苏言目光悠远，似乎看向了极远处，“其人踪迹飘渺，或许在西夏深宫，或许在茫茫天山，或许……早已作古。段公子，有些缘分，强求不得，顺其自然为好。你如今体内阴阳内力冲突未解，又身怀逍遥派绝学，当务之急，是寻一安全处所，静心梳理，或寻访高明医者、内力大家，助你调和阴阳，方是正道。”
他这话，一半是真心建议，另一半，则是继续加强“段誉身怀至宝且处境微妙”的印象。
段誉听了，深以为然，脸上露出感激之色：“先生金玉良言，晚生受教了。只是这高明医者、内力大家……晚生初入中原，人生地不熟……”
黄蓉眼珠一转，笑嘻嘻插话：“这还不简单？我爹……呃，我是说，江湖上鼎鼎大名的‘杀人名医’平一指，医术通神，就在开封附近。还有少林寺的方证大师，内功精深，佛法高妙，说不定也能帮你。哦，对了，听说西域白驼山有个叫欧阳锋的，虽然名声不怎么好，但武功奇高，尤其擅长调理经脉……”
她故意把欧阳锋也塞进去，纯粹是搅混水，顺便给可能的敌人添点堵。
段誉听得连连点头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赶紧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。
苏言见铺垫得差不多了，便道：“夜色已深，段公子远来劳顿，不如先在镇上客栈歇息。明日再作计较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段誉虽然还有很多疑问，比如自己那总是时灵时不灵的“六脉神剑”剑气是怎么回事（他自己还没搞清楚这武功名字），但见主人家已有倦意，且旁边两位姑娘（尤其是那位白衣如雪的龙姑娘）一直安静不语，他也不好意思再叨扰，连忙起身再次施礼：“是晚生打扰了。先生今日解惑之恩，段誉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所成，定当回报。”
说完，又向黄蓉和小龙女各施一礼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。
送走段誉，关上院门。
黄蓉立刻跳到苏言面前，脸上满是兴奋：“喂，你觉得这书呆子能‘无意中’把消息漏给李莫愁吗？他看起来傻乎乎的。”
“越是看起来单纯无心机的人，说出来的话，有时越容易让人相信。”苏言走回屋里，“而且，他不一定需要直接说给李莫愁听。”
“嗯？”黄蓉不解。
“段誉身负‘朱蛤’至阳内力，又学了《凌波微步》，气息独特。”苏言分析道，“李莫愁此刻必然在暗中监视我们这小院。段誉深夜来访，气息迥异，她必会留意。稍后段誉离开，若她按捺不住好奇，暗中跟踪盘问段誉这个‘陌生人’，以段誉那藏不住话又对‘神仙姐姐’相关事情极为上心的性子……”
“他就会把‘逍遥派’、‘李秋水’，还有你暗示的‘五毒秘传可能与逍遥派有关’这些信息，一五一十告诉李莫愁！”黄蓉接口，眼睛发亮，“而李莫愁最在意两件事，一是陆展元何沅君，二是《玉女心经》和更高深的武功毒术！听到‘五毒秘传’可能和更厉害的‘逍遥派’有关，她绝对会动心！就算不全信，也一定会去查探！”
“不错。”苏言点头，“只要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追寻逍遥派或五毒教的线索上，短时间内就无暇全力对付我们。若是她运气‘好’，真的撞上五毒教的人……”
“那就热闹了！”黄蓉拍手笑道，“五毒教那帮人，玩毒可不比李莫愁差，而且人多势众，地盘意识强。李莫愁跑去人家的地盘找《五毒秘传》，那不是虎口夺食嘛！”
一旁的小龙女静静听着，忽然开口：“师姐……会死吗？”
声音清冷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但苏言和黄蓉都感觉到，她并非真的漠不关心。
苏言看向她：“你希望她死，还是希望她……有所改变？”
小龙女沉默了片刻，缓缓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师父说，她已入魔，无可救药。但她……曾经也是古墓的人。”
这话里，有一丝极淡的，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