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秦……六公子……嬴昊……”
他放下抱住头的手，低声喃喃，眼神从最初的混乱、痛苦，逐渐变得复杂。震撼、荒谬、一丝茫然，还有对原主命运的唏嘘，以及对自身处境的警惕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成了这位命运多舛、声名狼藉的皇子，在这秦帝国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节点，他该如何自处？
“主公？您……您能说话？”
秦川听到他清晰的低语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喜，但紧接着，他又看到嬴昊眼神空洞，怔怔地望着前方许久不动，那点惊喜立刻被更深的忧虑浇灭。主公以往发病时，也常有短暂清醒念叨的时候，随即又会陷入更深的痴傻。看来此次醒来，并非好转，怕是……
“主公稍候！小臣这就去请夏无且老先生！他今日正好在阁中！”
秦川再不敢耽搁，转身急匆匆跑了出去，连房门都忘了带上。
嬴昊被关门声惊醒，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，看向空荡荡的门口，嘴角微微抽动。
这侍从，倒是忠心急切，只是显然误会更深了。
他尝试着挪动身体，慢慢站到地上。身体确实虚弱，但并非不可承受。走到铜盆前，借着盆中清水，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——略显瘦削的苍白脸庞，眉目清俊却带着久病的憔悴，年纪虽轻，眼底却有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，料子普通。
这就是大秦皇子，始皇嬴政之子目前的境况。
正对着水影出神，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秦川去而复返，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。老者身着褐色深衣，手提一个古朴的药箱，步履虽快却稳，目光沉静，正是曾在宫中任职、如今因年迈在此荣养，偶尔也被请来为嬴昊诊治的太医令夏无且。
夏无且进得屋来，看到站立在铜盆旁的嬴昊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往日他来诊视，这位六公子多半是蜷缩榻上，神情呆滞，对外界少有反应。今日竟能自行起身？
“老臣夏无且，见过公子。”
夏无且放下药箱，躬身行礼，态度恭谨，并无因对方“疯傻”而有所怠慢。
他起身后，仔细端详嬴昊面色，缓声道。
“公子气色似有好转，容老臣为您请脉。”
嬴昊此刻心神已定，看着这位史书留名的医者，想到记忆中他数年来虽无法根治“疯病”，却也尽心调理这具身体，使其不至于早夭，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感与敬意。
他点了点头，主动走到榻边坐下，伸出手腕。
夏无且眼中讶色更浓。如此配合，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，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，伸出三指，轻轻搭在嬴昊腕间，闭目凝神。
片刻，夏无且眉头微蹙。脉象依然虚弱，但相比往日那种滞涩紊乱，今日竟隐隐有了一丝流畅的生机，只是这生机底下，又似乎潜藏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、极为微弱却蓬勃的力量在萌动，极为奇特。
他行医数十年，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脉象。
嬴昊看着老者蹙眉不语，心中也在飞速思考。自己灵魂穿越，占据此身，脉象有异实属正常。但眼前这关必须过去，至少不能让他们断定自己“病情恶化”。
他想了想，主动开口，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，但语气力求平稳清晰。
“夏先生，有劳了。我感觉……比昨日舒坦些。”
此言一出，夏无且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，猛地睁开眼，看向嬴昊。目光清澈，言语有条理！这……
旁边的秦川却是浑身一震，脸上非但没有喜色，反而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嘴唇哆嗦起来，看向嬴昊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。
夏无且迅速收回手，再次仔细打量嬴昊，尤其是他的眼神。
只见对方面容平静，目光与自己对视，并无往日混沌，却也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，深不见底。
“公子……方才所言，是觉得身体舒坦些？”
夏无且缓缓问道，语气格外慎重。
“是，头脑清醒不少，身上也有些力气了。”
嬴昊点头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，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表示好转的微笑。然而他忘了，一个被认定痴傻七年的人，突然如此“正常”地说话、微笑，在熟知他旧况的人眼中，是何等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