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李斯,脸上恢复了那种深沉而带着诱惑与胁迫的表情,将手中的遗诏卷轴在李斯面前轻轻一晃,压低了声音,直奔主题。
“丞相,如今陛下骤然大行,遗诏在此。您看,这遗诏之上,只有召长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、继皇帝位的旨意。”
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指微微蜷起。
赵高继续逼近一步,声音更冷,语速更快。
“丞相,你我皆知,长公子扶苏素来亲近蒙恬,与儒家走得也近,对丞相您主持的许多朝政,尤其是对待诸子百家、严刑峻法等方面,颇多微词。若扶苏公子回朝继位,以其性情,必重用蒙恬。到那时,论才能、论功绩、论与长公子的情谊交情,您比得过蒙恬吗?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钉子,敲在李斯心头。
他脸色微微发白,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。
赵高观察着李斯的反应,心中冷笑,语气却带上了一丝“同病相怜”的蛊惑。
“扶苏称帝,蒙恬掌权。以蒙恬刚直、重军功而轻权术的性子,加上过往一些政见分歧,你我二人,轻则被剥夺权柄,贬为庶民,从此郁郁而终;重则……恐怕难逃腰斩弃市、甚至祸及三族的下场啊!丞相,您三思!”
李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赵高描绘的前景,并非危言耸听,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。
他毕生追求权力、地位,辅佐始皇建立不世功业,位极人臣,怎能甘心就此跌落,甚至身死族灭?对权力的贪恋与对失去一切的恐惧,如同两条毒蛇,噬咬着他的理智。
见李斯沉默,额角冷汗越来越多,眼神剧烈挣扎,赵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再添一把火,语气变得笃定而充满诱惑,仿佛胜券在握。
“为今之计,能保住你我身家性命、荣华富贵,甚至更进一步者,唯有修改遗诏,立胡亥公子为帝!胡亥公子年轻,需要我等辅佐。
届时,您依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,权柄更固。而我,亦能继续为您、为陛下打理内廷,确保朝局安稳。此乃两全其美,更是你我唯一的生路!”
说完,赵高目光炯炯,紧紧盯着李斯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手却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,虽然他知道李斯文人出身,动武不是自己对手,但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。
隐于暗处的嬴昊,将赵高这番威逼利诱、颠倒黑白的言语尽数听在耳中,手心也不禁微微出汗。赵高的阴谋,此刻已赤裸裸地摊开在李斯面前,而李斯的抉择,将直接决定历史的走向!
他脑中飞速盘算,自己此刻现身,能否阻止?凭借匿影丹和武力,突然发难制服赵高或许有机会,但李斯态度不明,胡亥在场,门外还有卫队,一旦闹大,后果难料。
最重要的是,父皇刚刚服下丹药,需要时间恢复,此刻绝不能受惊扰。
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胡亥站在一旁,听着赵高的话,眼神闪烁不定,对赵高描绘的“继位为帝”的前景既充满贪婪渴望,又对篡改遗诏这等滔天大罪本能地感到恐惧,脸上表情变幻,显得懦弱而犹豫。
赵高见李斯依旧沉默,但抵抗的意志显然在迅速瓦解,他决定再加上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森然寒意。
“李斯!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!若不从,待扶苏回朝,凭此遗诏正位,你我都将成为罪人!到时不仅你我性命不保,你李氏族人数百口,还有我赵高……不,奴婢的族人虽已凋零,但门下亲近,亦难逃株连!你是要看着李氏满门为你今日的‘忠贞’陪葬吗?!”
“族……人……”
李斯猛地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,在“灭三族”这三个血淋淋的字眼面前,彻底熄灭。
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肩膀塌了下去,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、挣扎后的屈服,以及对未来深深的迷茫与恐惧。
他避开了赵高逼视的目光,看向地面,声音干涩嘶哑,微不可闻。
“……一切,但凭中车府令……安排。”
这就是默认了。
赵高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勾勒出一抹得意而阴冷的弧度,眼中闪烁着大功告成的兴奋光芒。
他知道,最关键的一步,已经踏出!李斯这位丞相的屈服,意味着篡改遗诏的最大障碍已经扫除!
“好!丞相深明大义!”
赵高迅速收敛外露的情绪,重新变得严肃而高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