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邯见气氛稍缓,上前一步,对着始皇抱拳,随即转身,面向大军,运足中气,高声喝道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带叛贼!”
命令传出,军阵立刻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,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通道尽头,一队身披重甲、面色冷峻的士卒,押解着三个人,缓缓走了过来。
正是赵高、李斯、以及公子胡亥。
三人的模样都极为狼狈。赵高身上的宦官袍服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泥污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,显然在被擒时有过挣扎。
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,脚步踉跄,被两名魁梧的士卒一左一右架着胳膊,几乎是拖行而来。
他低垂着头,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不时扭动的身躯和粗重的呼吸,显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甘与怨毒。
李斯的情况稍好一些,至少外表没有明显伤痕,衣物也还算整齐。但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精气神,如同一具行尸走肉。
他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,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,脚步机械地迈动着,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反应。曾经位极人臣、意气风发的帝国丞相,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死寂。
他同样被反绑双手,但押送的士卒并未过分用力。
最不堪的是胡亥。
他身上的公子服饰皱巴巴、脏兮兮的,脸上涕泪糊成一团,混合着尘土,显得肮脏而滑稽。
他双眼红肿,满是恐惧,裤子从大腿到小腿湿了一大片,散发着难闻的骚气——竟是失禁后一直未能更换。
他几乎是被两名士卒拖行着前进,双腿软得如同面条,连站都站不稳,口中不停地发出无意识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和含糊的求饶声。
“不要杀我……父皇饶命……是赵高逼我的……呜呜……”
周围的人群,无论是官员还是士卒,看着这三位曾经高高在上、如今却沦落至此的“大人物”,目光复杂。有鄙夷,有快意,有叹息,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。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没有人出声,也没有人上前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被押送到行宫台阶之下。
行至阶前,士卒用力一按,三人便被迫跪倒在地。胡亥更是直接瘫软下去,如同一滩烂泥。
始皇嬴政居高临下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,逐一扫过阶下跪伏的三人。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胡亥身上。
这个曾经是他最小的儿子,也曾因为年幼懵懂、偶尔的顽劣撒娇而让他感到一丝寻常人家的温情。
然而此刻,看着这个涕泪横流、丑态百出、懦弱贪婪到极点的儿子,嬴政眼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彻底的失望与冰冷的厌恶。就是这样一个废物,竟然也敢觊觎皇位,甚至参与弑父篡逆?简直荒谬至极!
胡亥感受到父皇的目光,勉强抬起糊满涕泪的脸,对上了那双冰冷如万载玄冰的眼睛。极度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,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向前扑爬了半步,额头“咚咚”地磕在染血的石阶上,发出杀猪般的哀嚎。
“父皇!父皇饶命啊!儿臣知错了!儿臣是被逼的!都是赵高!是赵高这个奸贼逼迫儿臣的!他说……他说如果儿臣不答应,就要杀了儿臣!父皇!您最疼亥儿了,求求您饶了亥儿吧!亥儿再也不敢了!呜呜呜……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语无伦次,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。然而,那眼神中的闪烁和言辞间的漏洞,又如何能瞒得过始皇?
始皇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,甚至懒得在他身上多做停留,缓缓移开,落在了赵高身上。
赵高此刻也抬起了头,散乱的头发下,露出一张因为怨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。
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,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、充满了刻骨仇恨的眼睛,死死地瞪着台阶上的始皇,瞪着嬴政,瞪着这个世界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但他心中的恨意,却如同毒火,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最后,始皇的目光,落在了李斯身上。
这位跟随他数十年,从吕不韦门客一路做到帝国丞相,为他出谋划策、制定律法、巩固统治的“左膀右臂”。
看着李斯那灰败绝望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面容,看着他那曾经闪烁着智慧与权谋光芒、如今却只剩空洞死寂的眼睛,始皇的心中,终究是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