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面有被背叛的愤怒，有对人才凋零的惋惜，有对过往君臣相得时光的一丝缅怀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冰冷的、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。
胡亥还在那里磕头哭嚎，声音刺耳。现场一片寂静，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，显得格外滑稽而悲哀。
良久，始皇嬴政脸上那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，恢复了那种绝对的、如同神祇俯瞰众生般的平淡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同冰锥，刺入每个人的耳膜，首先是对着李斯。
“李斯。”
李斯浑身一颤，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，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始皇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，让朕很失望。”
始皇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怒意，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“朕予你丞相之位，托付国政，信你，重你。你却因一己私欲，贪恋权位，勾结阉宦，矫诏谋逆，欲行弑君篡国之举。法家之学，严刑峻法，你比谁都清楚。如今，用到你自己身上了。”
李斯听着这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辩解？忏悔？求饶？最终，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悠长而绝望的叹息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不再言语，已然是万念俱灰，认命伏法。
始皇不再看他，目光扫过赵高和胡亥，最后定格在虚空中，仿佛在对着所有人宣告。
“中车府令赵高，身为阉宦，包藏祸心，隐忍复仇，勾结外臣，下毒谋害于朕，矫诏立储，罪大恶极，十恶不赦！”
“丞相李斯，受国厚恩，不思报效，贪权畏死，附逆矫诏，同谋弑君，背主忘义，罪不容诛！”
“公子胡亥，不忠不孝，不仁不义，觊觎大位，参与谋逆，形同禽兽，枉为人子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决断，响彻全场。
“此三逆贼，罪证确凿，依大秦律法，皆处以腰斩之刑！赵高、李斯，罪及三族，一并诛灭！胡亥，削其宗籍，废为庶人，同罪处死！”
“即刻起，将三逆贼严加看管，押送回咸阳，公示其罪，于市曹明正典刑！”
宣判完毕，始皇再无半句废话，甚至没有再去看胡亥那瞬间变得死灰、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绝望哭嚎的丑态，也没有再看赵高那怨毒至死的眼神和李斯那彻底瘫软的身躯。
他直接一甩袍袖，转身，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，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行宫大殿之中。背影决绝，不带丝毫留恋。
“不——！父皇！不要啊父皇！我是亥儿啊！您不能这么对我！腰斩……腰斩啊！呜呜……救命！章邯将军！救救我！……”
胡亥听到“腰斩”二字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，瘫在地上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，屎尿齐流，臭不可闻。
他挣扎着想去抱章邯的腿，却被旁边的士卒死死按住。
章邯面色冷硬，对胡亥的哭嚎充耳不闻。
他上前一步，对着始皇离去的背影躬身领命。
“臣，遵旨！”
随即转身，对押解的士卒厉声道。
“陛下有旨！将三逆贼押下去，严加看管！若有差池，军法从事！”
“喏！”
士卒们轰然应诺，如同拖死狗一般，将哭喊挣扎的胡亥、死寂认命的李斯、以及依旧用怨毒目光死死瞪着行宫大门的赵高，强行拖离了现场。胡亥那越来越远的、凄厉绝望的哀嚎，久久回荡在行宫上空，为这场沙丘惊变，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残酷的句号。
章邯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，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布后续命令。
“立刻清理战场，焚烧掩埋尸体，不得有误！日落之前，全军拔营，准备护送陛下启程，返回咸阳！”
“喏！”
行宫内，嬴政并未走远，他就站在大门之内数步的地方，背对着门口，负手而立。
他的面前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描绘着东海波涛与仙人渔轮的壁画。
他的目光似乎落在画上，又似乎穿透了画壁，看向了更遥远的虚无。
章邯处理完外面事务，轻轻步入殿内，走到始皇身后数步外停下，躬身侍立，不敢打扰。
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始皇那略显沉重，却竭力保持平稳的呼吸声，隐约可闻。
过了许久，始皇发出一声极其沉重、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