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……大哥哥……我……我好像梦游了……”
她从一堆衣物里爬起来，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了出来，站在嬴昊和红绡面前，低着头，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我……我怕把新床铺弄脏了……昨天洗澡的水好干净，红绡姐姐给我穿的衣服也好干净……我身上脏，睡柜子里就好。而且……而且柜子里暖和，没有冷风吹进来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头也垂得更低，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。
红绡听着，眼圈瞬间又红了。
她连忙蹲下身，拉住姜晚的小手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傻晚儿，你说什么呢？你昨天洗得干干净净，比姐姐都干净呢！你看！”
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和姜晚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比了比。
“晚儿现在可是香喷喷、干净净的小仙子，怎么会弄脏床铺呢？那床就是给你睡的，以后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，知道吗？”
嬴昊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叹息。
这孩子，是过惯了苦日子，突然来到一个相对“奢华”的环境，本能地感到不安和自卑，生怕自己的一点点“不洁净”会破坏眼前的美好，甚至因此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她需要的不是责备，而是时间和更多的安全感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责备或安慰的话，只是伸手，一把将还穿着单薄中衣、有些凉意的姜晚抱了起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。
“饿了没？哥哥带你去吃早饭。红绡，去拿件外衣来给晚儿披上。”
“是，公子。”
红绡连忙应声，取来一件小巧的棉袍给姜晚仔细披好。
嬴昊抱着姜晚，刚走出房门没几步，就见秦川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了过来，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急切。
“主……主公！宫里来人了！是陛下身边的内侍，传陛下口谕，召您即刻入咸阳宫觐见！”
秦川一口气说完，眼巴巴地看着嬴昊。
始皇召见？嬴昊愣了一下。
这么早？而且突然召见，是有什么事？他心中念头急转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知道了。”
嬴昊点点头，将怀里的姜晚轻轻放下，交到红绡手里。
“红绡，你带晚儿去吃早饭，好好照顾她。秦川，备车……不，不用了，我随内侍步行即可。”
他想起来，羽轩阁距离咸阳宫并不算太远，步行反而更快，也显得更恭谨。
“晚儿，哥哥有点事要出去一趟，你乖乖跟红绡姐姐吃饭，好不好？”
嬴昊弯腰，对姜晚温声道。
姜晚虽然有些不舍，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大哥哥早点回来。”
安抚好姜晚，嬴昊整理了一下衣冠，便随着早已等候在府门外、面无表情的内侍，向着咸阳宫方向行去。
一路无话。很快，巍峨的咸阳宫便出现在眼前。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麒麟殿前宽阔的广场上。此时天光已经大亮，但早朝似乎尚未结束，殿内隐约传来议论声。
引路的内侍让嬴昊在殿外稍候，自己快步进殿通传。不多时，内侍出来，对嬴昊躬身道。
“六公子，陛下宣您进殿。”
嬴昊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踏上玉阶，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大秦最高权力核心的麒麟殿。
殿内果然正在举行朝会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黑压压一片。御阶之上，始皇嬴政端坐龙椅，冕旒垂面，看不清具体神色，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殿中。
嬴昊的出现，吸引了不少目光。许多官员都悄悄打量着这位近日在沙丘行宫大出风头、却又多年未曾公开露面的“疯傻”六公子。
尤其是看到引领他的内侍态度恭谨，而陛下竟然在朝会中途特意召见，并允许他直接入殿等候，这等待遇，让不少心思灵敏的官员眼神微变，对这位六公子的重视程度再次拔高。
嬴昊走到御阶之下，对着龙椅方向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嬴昊，奉诏觐见，拜见父皇。”
始皇的目光似乎透过冕旒扫了他一眼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便不再理会，继续听着下方一位官员的奏报。
嬴昊行礼完毕，见始皇没让他退下，也没赐座，便很自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。大秦的朝会气氛相对后世某些朝代要宽松一些，重臣甚至有专门的坐席，案几上还摆放着些时令水果和简单的点心，虽然大多数时候没人会真的在朝会上吃东西。
嬴昊看到靠近殿门处有个不起眼的角落空着，便自顾自地走了过去，在一张空置的茵席上坐了下来。
他也不客气，顺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拈起几粒炒熟的豆子，丢进嘴里慢慢嚼着，目光则状似无意地打量着殿中的官员和聆听朝议。
沙丘行宫之事虽然被严令不得外传细节，但赵高、李斯、胡亥谋逆被诛，始皇安然返朝，六公子嬴昊护驾有功……这些大概的消息早已在咸阳高层不胫而走。嬴昊算是正式进入了朝堂诸公的视线。
这几日，咸阳城并不平静。始皇以雷霆手段诛杀赵高、李斯，并命章邯统领黑冰台迅速清扫二人党羽，动作快准狠，短短两三日便廓清局面，且并未大肆株连滥杀，显示出极高的政治手腕和控制力，也让朝野上下再次见识了这位帝王的冷酷与果决。
嬴昊对此并不在意，他的心思更多放在如何着手调查抚恤金案上。听着殿中官员们汇报着各地粮仓、河道修缮、边境戍守等常规政务，他竟觉得有些无聊，加上昨夜没睡好，不知不觉，眼皮开始打架，脑袋也一点一点地，竟靠着身后的柱子，打起了瞌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朦朦胧胧中，嬴昊感觉周围异常安静，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一个激灵，猛地清醒过来，下意识地坐直身体，还抬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痕迹。
抬头一看，果然！整个麒麟殿，从御阶上的始皇，到下方的文武百官，此刻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他的身上！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惊愕、鄙夷、或者幸灾乐祸的神情。刚才似乎正是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。
“昊儿。”
龙椅上，传来始皇听不出喜怒的声音。
“儿臣在！”
嬴昊连忙应声，心中暗道不好，这下丢人丢大了，居然在朝会上打瞌睡还被抓了个正着。
“方才朕与诸臣工所言，你可听到了？”
始皇问道。
嬴昊老老实实摇头。
“回父皇，儿臣……儿臣一时困倦，未能听清，请父皇恕罪。”
这个时候狡辩不如坦诚。
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始皇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道。
“朕念你沙丘护驾有功，前日许你一诺，你可还记得？”
嬴昊心中一动，立刻打起精神。
“儿臣记得。父皇曾说，儿臣可提一个要求。”
“嗯。”
始皇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