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乾坤一帚?”
那四个字,像是被魔尊用尽了全身力气,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沙哑,破碎,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。
整个玄天宗内外,死寂得可怕。风停了,云凝了,连那遮天蔽日的魔气似乎都忘了翻滚。
十万魔军举起的刀枪,悬在半空;玄天宗弟子张大的嘴巴,忘了合拢。
唯有悬空主峰之上,宗主大殿前,那把破旧的竹扫帚,还被林渡松松垮垮地拎在手里,帚头的几根竹枝,随着他手腕无意识的晃动,轻轻颤了颤。
云逍觉得自己可能被方才的钟声震坏了耳朵,或者被魔气冲昏了头。
他听见了什么?乾坤……一帚?那把他在库房角落里见过不下十次,甚至有一次差点被杂役弟子拿去引火的破玩意儿?
上古神器?开什么九天十地的玩笑!
他猛地扭头看向厉寒州,试图从这位同样以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著称的同僚脸上找到一丝“这魔头是不是疯了”的认同。
然而,他只看到厉寒州那万年冰封的侧脸上,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,瞳孔深处,映着那把扫帚的微影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震动。
厉寒州的指尖,之前熄灭的寒芒并未再次燃起,反而是一种更加内敛、更加凝重的寒意,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。
他比云逍更清楚那把扫帚的“来历”——确实在库房角落蒙尘多年,三个月前,宗主偶然路过,似乎嫌库房灰大,顺手就拿了出来,平时就倚在宗主大殿的门后。
但“乾坤一帚”……这个名字,他只在玄天宗最古老、最残缺、被视为神话传说的一部分的《洪荒异宝录》某页的边角注疏里,隐约扫到过一眼。
记载早已模糊不清,只有只言片语提及,其形貌不显,其威能归寂。
难道……不可能!
可魔尊那几乎要瞪出血来的眼神,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,做不了假。
“啧。”
一声清晰的、带着点嫌弃和不耐烦的咂嘴声,打破了这足以让人心脏停跳的寂静。
林渡又用扫帚柄敲了敲掌心,这一次力道稍重,发出“啪啪”两声脆响。
他皱着眉,看着远处魔气中那尊巍峨身影,语气里的随意丝毫未减,甚至因为对方的“磨蹭”而多了点不满:
“我说,那个谁……万骨魔尊是吧?大老远跑过来,就为了站那儿发呆?到底扫不扫?不扫我可回去了,晚膳时辰快到了。”
晚膳……
云逍眼前一黑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我的宗主祖宗!十万魔兵堵门,上古魔尊亲临,您惦记晚膳?!
魔尊周身的阴影剧烈地蠕动了一下,那双血色瞳孔中的惊疑、震骇,迅速被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暴怒取代!
他是谁?万骨魔窟之主,统御北疆魔域,令仙道修士闻风丧胆的万骨魔尊!上古之后,何人敢如此轻慢于他?
“装神弄鬼!”魔尊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万鬼齐嚎,恐怖的音浪裹挟着实质般的魔威,轰然炸开!
“管你是真是一帚还是破铜烂铁!今日,玄天鉴本尊要定了!玄天宗,鸡犬不留!”
“吼——!!!”
十万魔军齐声咆哮,声震苍穹!停滞的魔气再次汹涌,比之前猛烈十倍!
无数狰狞的魔影、庞大的魔兽、漆黑的魔器,化作毁灭的洪流,朝着玄天宗山门大阵,狠狠冲撞而来!
“结阵——!”
“迎敌——!”
玄天宗内,各峰峰主、长老凄厉的吼声响起,护山大阵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,无数弟子面色惨白却咬牙将灵力注入阵眼。
然而,谁都看得出,在十万魔军,尤其是有魔尊亲自压阵的冲击下,这传承万年的大阵,恐怕支撑不了太久!
云逍和厉寒州几乎是同时动了!
“逍遥游!”云逍长啸一声,身化万千剑影,如同逆流的银色瀑布,悍然冲向魔军前锋,剑光过处,魔兵魔将如割麦般倒下,但更多的魔物瞬间填补空缺,将他层层淹没。
“冰封万里!”厉寒州语速极快,双手结印,极寒之力以他为中心疯狂扩散,将大片冲近的魔军连同魔气一起冻成冰雕,随即被后续涌来的魔潮碾碎。
战斗,在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玄天宗依托大阵,拼死抵抗,但防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,崩碎的灵光、飞溅的魔血、绝望的怒吼、癫狂的嘶嚎,交织成一曲死亡乐章。
而林渡,依旧站在原地。
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,避开了一道不知从哪个方向溅射过来的血箭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坑,又抬头看了看惨烈如绞肉机般的战场,还有那在魔军后方,阴影越发浓重、气息越发恐怖的万骨魔尊。
“真吵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眉头蹙得更紧,像是被打扰了清静午睡的猫。
然后,他终于动了。
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,拎着那把破扫帚,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了大殿前广场的边缘,再往前,就是悬崖,悬崖之下,便是汹涌的魔潮和濒临破碎的护山大阵光膜。
他的动作,自然得就像是要去清扫门前落叶。
在云逍被三个魔将缠住险象环生、厉寒州冻结的冰墙被一头巨型魔兽撞出裂痕、无数玄天宗弟子眼中已露出绝望的瞬间。
林渡举起了那把扫帚。
没有高举过头顶,也没有灌注什么璀璨的灵力。就是很寻常地,握着扫帚柄的中段,帚头朝外,对着山门之外,那无边无际、咆哮汹涌的魔气海洋。
然后,轻轻地,从左到右。扫了一下。真的,只是扫了一下。
动作随意,甚至有些敷衍。就像拂去桌面的一缕尘埃,赶走耳边的一只飞虫。
没有光华万丈。
没有道韵轰鸣。
没有灵力波动。
甚至连风,都没有带起一丝。
时间,却仿佛在这一扫之下,再次凝固。
咆哮的魔军,挥舞的刀枪,炸裂的魔光,飞溅的鲜血,喷涌的魔气……所有的一切,那毁灭的洪流,那喧嚣的死亡,那沸腾的杀意...
就在那把破旧竹扫帚,从左划到右的轨迹前。
无声无息地,停了下来。
一切像是被一只无形无质、却无可违逆的巨手,轻轻抹去了“存在”的痕迹。
最前排的魔兵魔将,保持着冲锋、嘶吼、挥舞武器的姿态,却在接触那无形轨迹的刹那,身形骤然虚化、变淡,然后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,干干净净,彻底消失。
没有惨叫,没有爆炸,没有留下任何残渣。就那么,没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排,第三排……如同多米诺骨牌,又如同被无形潮水冲刷的沙堡,那毁灭的黑色洪流,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方式,成片成片地“熄灭”。
十万魔军,堪称灭世的恐怖力量,在那看似随意的一扫面前,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。
只有“存在”与“虚无”的无声交替。